“他告诉你错了一件事。”仇霜的声音依然平稳,“不是四年。是五年。第五年,她完全有能力逃出农场——她已经撕裂了一小部分梦境碎片,浮隙的监控出现了漏洞,农场C区的守卫减半。她可以带着我一起走。但她没有。”
“你怎么知道她有能力?”
“因为温衡让我看她的监控录像。每一天。从她进入农场到被压榨至抹除,一共三千六百五十一天。我看了十年。”仇霜的语气像是在读一份征收报告,“第十年看完最后一天的录像时,温衡问我学到了什么。我说——永远不要被爱记住。要被人恨。恨比爱持久。”她从暗袋里取出那块旧布片,上面绣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遥”和“霜”。“这是她留给我唯一的东西。四岁那年塞进我手里,说‘妹妹小,你替妈妈照顾她’。然后她转身跑进黑暗。我站在门阶上等她回头。她没回。”
风从废墟区深处吹来,带着骨片的腥气和远处噩梦实体的低吼。裂缝在天空中缓缓睁开又缓缓闭上,红光一明一灭,像整个世界的脉搏都不太规律。
纪遥走上前。她在仇霜面前一步的距离停下。近到能看见仇霜眼角有一道极细的疤——不是被玻璃划的,是后来留下的。大概是情感农场里的痕迹。
“你知道妈妈为什么要跑吗?”纪遥说,“不是要丢下你。是因为温衡的人追上来了。她如果不跑,你们两个都会被抓住。她跑的时候一直在回头看——监控录像拍不到她的脸,但拍到了她的影子。影子跑了十步,回了三次头。”
仇霜没有接话。但她攥紧布片的手指松了一点点。
“沈听说你恨了我们三万六千五百次,”纪遥继续说,“妈妈在囚室里每天念我们的名字,也念了三万六千五百次。她在墙上刻我们的名字,刻到后来指甲全裂了,就用血写。农场的人把墙刷白了三次,她又写上去三次。最后一次她没写完——因为写到‘霜’字的最后一笔时,遗响归零了。”
她从怀里拿出那个小遗响瓶——沈听送来的,里面封着母亲留给小女儿的名字碎片。琥珀色的光雾在瓶子里缓缓旋转,和她胸口的脉搏同频。
“这是妈妈留在铁塔的备份。瓶身上刻的是你的名字。”纪遥把瓶子递过去,“她不是留给我。是留给你的。只是等了十七年,才等到你来找我要。”
仇霜盯着那只瓶子。琥珀色的光在她黑色的瞳孔里跳动,像一小片被囚禁的夕阳。她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从嘴角开始,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抽动。征收官的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在顶,在寻找出口。
“你知道温衡让我来做什么吗?”她没有接瓶子,“他让我三天内把你带到情感农场。如果我不带,他会派别人来。别人不会像我这样先跟你说话再动手。”她抬起眼睛,那双眼睛和纪遥的一模一样——灰白色的虹膜,深色的瞳孔,母亲的眼睛。“他要在情感农场扩建典礼上,当众抽取你体内的碎片。所有上民贵族都会到场。典礼在三天后。”
“所以你今晚来——”
“是来给你一个选择。”仇霜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一把钥匙。不是遗响瓶,是真正的钥匙。金属的,沉甸甸的,齿痕复杂,上面刻着浮空城的徽章。“这把钥匙能打开情感农场所有牢笼。我偷了十年才偷到手。原本打算有一天把农场里的实验体全放出去,然后一把火烧了那个地方。但温衡扩建了农场,新的A区用了不同的锁。”
她攥着钥匙,指节发白。
“现在这把钥匙有两个用法。第一个——你今晚跟我走,我用钥匙把你带进农场核心,你在典礼开始之前毁掉茧。但你会正面撞上温衡,而我没法保证你能活着出来。”她顿了顿,“第二个——你带着互助会的人离开废墟区。往北走,进入忘川边缘。温衡的征收范围覆盖不到那里。但你体内的碎片会继续被温衡追踪,直到他找到你。”
“这两个选择有一个共同点。”纪遥说。
“什么?”
“都是你在替我扛。第一个——你带我去,暴露之后你会被温衡处决。第二个——你放我走,回去告诉温衡任务失败,你也会被处决。”纪遥伸出手,把仇霜攥紧钥匙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掌心里那道旧疤完全暴露出来——和她自己掌心那道一模一样,方向对称,弧度一致。那是同一块玻璃划出来的。四岁之前,她们牵着手跑过废墟区的碎石地,一起摔在一扇碎玻璃窗上。母亲蹲下来把两只小手一起按住止血,血从母亲指缝里渗出来,分不清是姐姐的还是妹妹的。
“你今晚来不是为了给我选择。”纪遥把自己的右手摊开,掌心朝上,和仇霜的左手并排放在一起。两道疤刚好拼成一个完整的弧。“你是来给自己一个选择。你想知道——如果你的姐姐不是温衡口中那个被宠坏的、夺走一切的人,你还要不要继续恨她。”
仇霜低头看着两只并排的掌心。疤痕拼在一起的样子,像一道门。
“十年前,温衡让我在农场里选一个实验体,亲手抽取他的遗响。”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非常细微,像冰面下极深极远处传来的第一声开裂,“他说征收官的第一课——永远不要对被征收者产生共情。我抽了。那个人消失之前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的眼睛和你妈妈一样。”
她抬起眼睛,那双和母亲一样的、灰白色虹膜深色瞳孔的眼睛。
“那天晚上我回自己的房间,对着镜子看了很久。我发现我记不清妈妈长什么样了。但我记得她的手。她把我放在门阶上时,手指从我脸上滑过去,很凉,全是血。我当时以为那是我的血——我恨她让我流血。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她的血。她自己的指甲全裂了,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在门阶上留了一行印子。”
她从暗袋里又摸出一样东西——不是布片,不是钥匙,是一绺灰白色的头发,用红绳扎着。和谢空手里那一绺一模一样。
“她留给你的遗响是视觉。留给我的不是恨——是这个。温衡说这是她的遗物,被农场档案室归档的时候发现夹在一份废弃协议里。但他拿到的时候头发已经灰白了,不知道原本是什么颜色。我是今年才查到——她原来和我一样,是黑发。”
纪遥看着那绺头发。灰白。不是天生的颜色,是在农场被压榨三年后变白的。母亲把自己的头发留给小女儿,把自己的视觉留给大女儿。她分得很公平。
“你恨她。”纪遥说。
“恨。”
“你也想她。”
仇霜没有回答。她攥着那绺头发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裂缝的红光下废墟区的温度并不低,是另一种东西。四岁以后从未碰过的情绪,被关在某个废弃囚室里十七年,今夜找到了钥匙。
“我有第三个选择。”纪遥握住仇霜攥紧头发的那只手,两只手交叠,掌心两道疤合在一起,中间夹着那把能打开所有牢笼的钥匙,“你带我进农场,但不是我一个人去毁茧——是我们一起去。你用钥匙放实验体,我毁茧。温衡想当众抽取我的碎片,那就让他的典礼变成农场里最后一场征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