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死的。”
“有可能。但谢空说过——造梦师可以把代价转移给愿意承受的人。我不是一个人。”纪遥指了指营地。灯火在远处摇曳,互助会的帐篷里有人影走动。陈铭远在整理新一批名单,刘婶抱着小豆子哼歌,谢空靠在混凝土残骸旁擦遗响瓶。他们都不是能上战场的人,但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承受一些重量——老葛的鞋还摆在帐篷门口,鹿笙的画还钉在帐篷中央。
“你觉得他们会为你死?”仇霜说。
“不是。是我会为他们活。”纪遥把钥匙从仇霜手里抽出来,放进自己胸口的暗袋,和鹿笙画的那颗心放在一起,“妈妈当年失败,是因为她只有一个人。她不敢让任何人替她分担代价——怕连累别人。但我们不一样。我们有互助会,有铭记者,有造梦师,有掮客。”她看着仇霜,“还有你。”
仇霜沉默了很久。天空中的裂缝缓缓闭合,红光收窄成一条极细的线,像一只眼睛最后一下眨眼。然后完全合上,世界陷入短暂的、纯粹的黑暗。
在黑暗里,仇霜的声音响起。
“她最后念了我的名字吗?”
“念了。”纪遥按住胸口。那团琥珀色光正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她念到‘霜’字的最后一笔时,遗响归零了。她的手指停在墙上,笔画的末端有一道往下拖的血痕——那是她最后的力气。写完你的名字,她就没了。”
黑暗持续了大概三秒。
裂缝重新睁开时,红光再次洒下来。仇霜的脸上有两道极细的水痕,从眼角延伸到下巴。没有哭声,没有抽泣,只是征收官的面具碎了一个角,里面十七年没流过的东西找到了裂隙。
“典礼在三天后。”她的声音已经恢复平稳,但多了一点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温柔,是比温柔更硬的决意,“温衡会把你安排在A区中央展台,在所有上民贵族面前抽取碎片。茧就在展台下方——他扩建农场的真正目的不是增加产能,是在茧上方盖一座剧场。他要把世界的终结做成一场表演。”
“有多少守卫?”
“典礼当天,A区内部守卫约五十人。外部有噩梦实体巡逻——温衡和几个大罪人签订了契约,用农场产出的遗响雇佣他们。”仇霜擦掉脸上的水痕,动作简洁,像擦去飞舟仪表盘上的灰,“但典礼开始后,所有守卫都会集中在展台周围。C区——关押实验体的地方——几乎空防。”
“所以你的钥匙能派上用场。”
“对。典礼开始后我去C区,把实验体全放出来。混乱一起,你就有机会接近茧。”仇霜顿了顿,“但茧有镜瞳守护。浮隙的免疫系统。你见过吗?”
“见过它的碎片。”纪遥想起沈听在铁塔说的那些话——镜瞳是浮隙苏醒前诞生的第一个意识碎片,它会抹除一切试图接近心脏的人。沈听三百年前被它捕获,为了活命签订掮客契约,永远不能直接说出真相。
“完整的镜瞳比噩梦实体强得多。它没有固定形态,通常表现为无数只悬浮的眼睛。每一只眼睛里倒映着不同人的记忆片段——它会找到你最怕被看到的那段记忆,然后当众播放。”仇霜看着纪遥,“你准备好了吗?”
“没有。”纪遥诚实地说,“但三天时间够我学。”
仇霜点了点头,像接受了一个合理的征收延期申请。她从口袋里取出那块旧布片——绣着“遥”和“霜”的那块——撕成两半。一半递给纪遥,一半攥在自己手里。
“四岁时她把这个塞进我手里。当时我太小,看不懂上面绣的是什么。后来看懂了,恨了它十七年。现在——”她把布片翻过来。背面有新绣的针脚,歪歪扭扭,不像绣了几十年的人绣的。那是仇霜自己绣上去的。她在“遥”和“霜”两个名字之间加了一个字:“归”。
“遥归霜。”
纪遥接过来,把布片按在胸口。琥珀色的光从布片纤维里渗出来,和她自己的光团融在一起。
“三天后见。”仇霜转身走向飞舟。走了三步又停下。“还有一件事。温衡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大罪人。那个叫‘焚忆者’的,还活着。他就是烧了浮空城最大记忆档案馆的人。温衡答应他,在浮隙苏醒之后留给他一个‘新世界’,让他当新世界的记忆之主。焚忆者唯一的条件——要亲眼看着你母亲的血脉断绝。”
“所以他会来典礼。”
“他会坐在第一排。”仇霜拉下飞舟的启动杆,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姐姐。”
这是她第一次叫姐姐。声音很轻,几乎被引擎声盖过去了。但纪遥听到了。
飞舟升空,尾灯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浮空城的阴影里。纪遥站在原地,左手按着胸口,右手攥着半块布片。布片上的针脚在裂缝红光下反射着细微的光泽——新的丝线,新的针脚,新的名字。遥归霜。
“她叫你姐姐。”身后传来鹿笙的声音——不是画在纸上,是写在她手心里。纪遥低头,鹿笙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她身后,炭笔还夹在指间。她在纪遥手心里写:“我听见了。她叫的时候风停了一下。”
纪遥握住鹿笙的手。两只手都在微微发抖。
营地入口,谢空把遗响瓶收了起来。他远远看着飞舟消失的方向,表情隐藏在斗篷的阴影下。陈铭远走到他旁边。
“她多了个妹妹。”
“她多了个送命的理由。”谢空站起来,把斗篷裹紧,“去通知所有人——三天后,温衡要在情感农场办典礼。我们只有三天时间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