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因为殿內太热,又或者是別的什么原因,他刚一进门就抬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
“臣,卢志德,叩见陛下。”
卢志德跪伏在地,双手规规矩矩地贴在大腿外侧。
“起来,上前两步。”
朱元璋也没看他,从奏摺的夹层里抽出一张薄薄的黄纸,隨手一扬。
黄纸飘飘荡荡,最后落在了卢志德的官靴前。
“这是老四从北平找名医开的方子。”
朱元璋端起手边的茶盏,撇了撇上面的浮沫,“你是行家里手,给咱断一断。照著这个方子吃的人,是个什么光景?”
卢志德心里咯噔一下。
这种藩王的病案,往往是太医院最不敢碰的禁区。
但他不敢怠慢,连忙捡起那张黄纸,凑近了烛火细看。
只看了前三行,他的眼皮就是一跳。
附子三钱。
肉桂四钱。
乾薑五钱。
视线继续往下扫,卢志德的眉头越锁越紧,呼吸也不自觉地屏住了。
全是纯阳大热之药,而且剂量重得嚇人。
这就是拿著火把往乾柴堆里扔。
卢志德的手抖了一下,那张轻飘飘的纸仿佛突然有了千斤重。
“看完了?”
朱元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不出喜怒。
卢志德连忙把纸放下,重新跪好:“臣…看完了。”
朱元璋抿了一口茶:“说人话。这人还能活几天?”
卢志德伏在地上,背上的冷汗瞬间把贴身的中衣浸透了。
他稍微斟酌了一下措辞,才低声道:“陛下,这方子叫『回阳救逆汤的变种。用药极险,乃是…乃是用来强行提吊最后一口元气的。”
他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上面的反应。
见没有动静,他才硬著头皮继续说:“若非病人已经…肺气將绝,元阳涣散,到了那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地步,是断断不敢用这种虎狼之药的。常人若是吃了,不出半个时辰,必七窍流血。”
“肺气將绝。”
朱元璋放下茶盏,瓷杯底座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你是说,他快死了?”
卢志德脑门贴著冰凉的金砖:“按方子推断……確是如此。吃这药的人,哪怕是受一点风寒,或是稍微挪动一下车马劳顿,恐怕都…都撑不过去。”
大殿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铜漏里的水滴声,一滴,一滴,清晰得让人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