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朱元璋眉头皱了起来。他想起了去年在辽东,耿炳文被蓝玉耍得团团转,最后二十万大军不战自溃的那个烂摊子。
那次战败,虽然没治耿炳文的罪,但老头子显然是被打没了心气,回来就闭门谢客,整天在家里种养鸟,说是要颐养天年。
“他?”朱元璋有些犹豫,“他在辽东栽过跟头,怕是……心有余悸啊。”
“皇上,此一时彼一时。”
齐泰赶紧附和,“辽东之败,非战之罪,实乃蓝玉太过狡诈,且咱们后勤被断。如今对付燕逆,咱们是王师討逆,占据大义。况且耿候善守,只要他稳扎稳打,耗也能把只有几万兵马的朱棣耗死!”
朱元璋闭上眼睛,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著。
“噠、噠、噠……”
每一声都像是在敲打著大明国运的倒计时。
良久,他猛地睁开眼,长嘆一声:“去,宣耿炳文。”
……
半个时辰后,谨身殿。
一身布衣的耿炳文跪在地上。一年不见,这老头似乎更老了,头髮白,背也许有些佝僂,只有那双垂下的手掌依然宽大有力,布满了老茧。
“老伙计,起来吧。”
朱元璋挥了挥手,也没有摆皇帝的架子,直接叫了当年的称呼,“咱也不跟你绕弯子。北边那个逆子的事,你知道了吧?”
耿炳文慢慢站起身,垂著头,声音很低:“回皇上,臣听说了。”
“宋忠死了,三万人没了。”
朱元璋盯著耿炳文的脸,“朝里这帮饭桶没一个顶用的。咱思来想去,这副担子,还得是你来挑。”
耿炳文身子一颤,却没立刻接话。
“怎么?不想去?”朱元璋眯起眼睛。
“臣……老迈昏聵。”
耿炳文扑通一声又跪下了,额头贴著金砖,“去年辽东之败,臣至今常常在噩梦中惊醒,实在是怕误了皇上的大事,再把这几十万將士的性命给填进去啊。”
他是真的不想去。
跟蓝玉那种怪物交过手之后,他是真的怕了北方的那群疯子。朱棣虽然不如蓝玉那般妖孽,但那也是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角色。这仗,不好打。
“你怕个球!”
朱元璋突然骂了一句,从御座上走下来,一把扯住耿炳文的衣领,把他拽了起来,“你也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当年张士诚几十万大军围你,你皱过眉头吗?现在不过是个还没成气候的毛头小子,就把你嚇破胆了?”
“咱告诉你,这满朝文武可以怕,你耿炳文不能怕!”
朱元璋的脸凑得很近,喷出的热气打在耿炳文脸上,“你是咱留给允炆的最后一面盾牌!你要是不顶上去,这大明江山……难道真要让那个逆子夺了去?”
最后一面盾牌。
这几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耿炳文心上。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朱元璋,看著这张苍老、疲惫、甚至带著几分哀求的脸。这哪里还是那个杀伐果断的洪武大帝,这分明就是一个无助的老人,在恳求自己的老兄弟帮最后一把。
耿炳文的眼圈红了。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愚忠,还有那种与这大明江山休戚与共的宿命感,让他根本无法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