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层镜面在她手指的触碰下泛起一圈并不均匀的涟漪。是某个正在运转的外部循环,正把同一条时间线反复折叠推过这架飞机。它藏在飞机残骸底部与镜像空间交界的地方,是一道不该存在于此层的小裂缝。
欧若拉把双手贴在镜面上,轻轻往两边一拉。
镜面被她撕开了。
时间循环骤然碎裂。像一面被石头击中的玻璃,从裂缝处朝四面八方扩散出无数亮银色裂纹,每一道裂纹里都涌出挤压已久的时间流。欧若拉能感觉到那股力量收束成一条银线从她耳边飞过,留下一声极短暂的嗡鸣。
嗡鸣消失之后,机舱内部所有被童话世界重写的景物开始逆溯回退。雏菊缩回草叶下方,草叶褪回地毯纤维,藤蔓从行李舱边缘松开,覆盆子收成很小的花苞,花苞退成芽点,芽点消失回塑料表面。
最后消失的是机舱顶部那层银色的薄膜。
镜像空间把所有童话痕迹都收走了。机舱重新变回机舱,空气恢复成经过空调过滤的机舱干燥气息。地板上没有草屑,扶手恢复航空塑料材质,但艾格妮丝还把手放在扶手上,久久没有移开。
童话结束。
然后真正的现实露出了它被掩埋已久的那一面。
发动机的声音停了。
不是变弱,不是被降噪,而是彻底停住了。引擎外壳不再有任何低频震动,空调出风口的风量也在急剧下降。机舱内用来维持气压的空气越来越少,那种持续的背景嗡鸣声完全消失之后,所有人都暴露在一种前所未有真实的安静中。
是机械被时间啃光的安静,是燃油被耗尽的安静。
飞机还在飞,但它已经死了。
乘客们开始逐个垂下头。身体在时间循环结束后的某种同步脱力效应中软倒在座椅上。没有挣扎,没有痛苦的表情,所有人的眼睛几乎在同一秒闭上。
驾驶舱内的机长和副驾驶也未能幸免。两个人的身体同时朝前倾倒,肩膀被飞行操作杆顶住,但手已经从操纵杆上滑落,垂在座椅扶手两侧。氧气面罩从头顶自动弹出来,黄色面罩在每个人头顶晃荡着,没有一个人伸手去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们不是睡着了。”
欧阳未来站在过道上,用手指探了一个靠窗乘客的颈侧脉搏。皮肤还是温的,脉搏还在跳,但是极微弱。她又用手指在乘客面前晃了晃,瞳孔没有任何反应,眼球也没有任何转动。
她直起腰收回手,声音压得很低。
“意识没了,是缺氧!”
她抬起头。
“时间循环不是外面有人放技能,是飞机本身的某个部件被做了手脚。有人在飞机起飞前把飞行控制系统和自动驾驶系统之间的电路断开了,只留了一条被时间循环预设好的假信号。假信号让仪表盘一直显示一切正常,返程航路、高度、油量、舱内气压全部都是循环之前最后一次读数的死数据。真正的飞机正在以固定航向持续爬升之后进入无动力操稳下落,客舱早已经释压了,我们有元素护体,但是这些乘客没有。仪表盘骗过了所有人……”
她又看了一眼舷窗外。
“燃油早就没了。飞行员在时间循环开始之前就已经失去了驾驶权。现在飞机随时会因为失速进入不可逆的俯冲。”
她转身朝驾驶舱走去。
舱门关着,电子锁因为断电而锁死在默认状态。她抬脚一脚踹在门锁位置的正上方,又补了一脚,炸开的金属零件溅在过道地毯上滚出去老远。
驾驶舱里面的景象和客舱一致。机长和副驾驶都比普通人高出一个头,但她还是把他们从座椅上拽下来放到后方地板,然后自己爬上驾驶位。
仪表盘上所有数字都是红的。
高度正在以稳定速率下降,空速在失速边缘波动。襟翼未展开,起落架未放下。她低头扫了一遍操作面板上的所有拨杆位置,然后开始行动。
先关自动油门,再把辅助动力从全断切换为蓄电池供电模式。切换蓄电池后仪表盘亮了一半的备用仪表,高度数据显示当前还有不到一万米。
她握住操纵杆,把机头缓缓下压,让飞机从不稳定失速恢复为可控滑翔状态。机翼在气流中获得升力之后机身抖了一下,随即趋于平稳。
她能感觉到操纵杆传递回来的每一丝气流动压震颤。这架没有动力的庞然大物正在被她用一次只能维持几十秒的蓄电池电力和纯粹的操纵技巧维持在最慢下降速率的临界点上。飞机不再是飞机,只是一副带翅膀的铁骨架,她在用骨头撑着它不让它摔。
“地面看得到吗?”
她头也没回。
“找一块平的,苔原,冻土,雪面什么都行。只要没有树没有房子。我们在滑翔下降,一旦着陆角度不对,飞机会解体。”
艾格妮丝已经站在机窗边把遮光板全部推开。下方苔原上河流结冰之后形成了乳白色的冰面。她把额头贴在舷窗上找最平最长的那段。
“外面全部都白了,分不清哪边是平地哪边是缓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