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冷熠璘的后背离开了墙面,身体微微往前倾,两只手交握着搭在膝盖上,眉眼间满是烦躁。
风里希最后的表情他确实看到了。嘴角翘着,是那种在工地上忙了一天,蹲在篝火边啃烤薯根时自然而然会有的表情。
就像是……终于下班了……
轻松的微笑,释然的微笑
“可是,你以前也会那样笑的。”羽墨轩华说。
冷熠璘揪着自己的头发,一丝丝痛楚从冷寂的心里渗透出来,又像野草一样呼呼地布满了他的心田
许久没有情感的痛楚,这缠绕着心房的野草突然让他意识到,自己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墨姐,你知道吗,自从我把毁灭之力封印在自己体内,我就接受了这样的命运。可是她就那样闯入了我的生活,甚至还坏到先挖苦一阵我的样子。可她也让我意识到,也许我作为冷家未来的继承人,也可以不用作为容器这样痛苦地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
“你认为她是你的救赎是吗?”羽墨轩华问道
冷熠璘没有接这句话。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更低的、像是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声音说:“可是她死了……可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你还在害怕,不愿意直面那段回忆,是吗?”
“是我压根就没有来得及赶到,如果我能早一点的话……”
他把交握的双手收紧,指节捏得咔咔响
“后来我在梦里看到了无数个平行时空的自己。每一个都在做同一件事。每一个都在失去她。我亲手——我亲手掐住过她的脖子。我把她扔进了江水里。不止一次。是无数个我,在无数个时空里,重复同一个结局。”
他终于转过头来,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羽墨轩华。“你告诉我,看到了这些之后,我要怎么做?用这双在另一个时空里掐死过她的手吗?”
巷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有鸽子扑棱棱飞过屋顶,翅膀扇动的声音在晨风里越来越远。
羽墨轩华伸出手,一只鸽子落在她的手指上,又扑闪着翅膀飞向空中
“你看到过,十万年前,我和他们坐在海边。”
她开口的时候语气比之前更慢了,像是在翻开一本放了很久的书,吹掉上面的灰,一页一页地找。
“但那不是我第一次到海边。曾经,陪着我到海边的,是我的师父们。后来,师父们不在了,陪着我的,是尘世英灵苏无言……她曾经把我从战场上救了回来,我和她一起在师父手下学习……可是,她也不在了。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直到,变成了风里希他们。”
羽墨轩华的眼神变得无比温柔,像是回到了曾经原始,朴素而又浪漫的时代
“他们从神明变成半神,再变到普通人。从长生种变成短生种。当苏无言走的时候,我就在想,神明也好,英灵也好,终究会变成过眼烟云。就像是一盏灯,总会有熄灭的那一天。行走于神界,最终也会回归红尘,尘埃落地。”
“我看着风里希,姬轩辕,禹……我心里想的是,这样的时光会陪伴我几年呢。姬轩辕会走,禹会走,风里希会走。他们会一个一个变成尘土,而我还要继续活着。我说我不怕重新把担子从他们身上扛起来,但我骗了他们。”
冷熠璘看着她。她的手指按在手腕上那根旧绳结的位置,指尖微微用力。
“其实,我也怕。如果仅仅是这些重担,那也没什么好怕的。我怕的是当有一天,身边再也没了那张熟悉的脸,餐桌上再也没了那个没规矩的少年少女,战场上再也没了那个能够托付后背的身影……其实你我都一样,害怕的是失去。”
她的手指松开绳结。
“我活了这么久,送走了所有我在乎的人。有的死在战场上,有的死在混沌兽手里,有的死在补天裂的冲击里……命运就是如此的捉弄我,当他们离开时,我都不在场。”
她转过头看着冷熠璘。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泪,但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在缓慢流动,像是被压在地壳深处太久的岩浆,表面已经凝固了,但里面还在燃烧。
“就像你一样,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所爱的女孩在自己面前离开,而你却什么都做不到。”
冷熠璘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问我看到了那些平行时空之后还能怎么守护。我来告诉你,我看到了所有这些人在失去一切之后,依然选择了守护。知道吗?曾经的你无忧无虑,是因为有人在替你负重前行。是他们把这个世界的黑暗与污浊挡在了你看不见的地方。”
“你怕,你不敢守护,是因为你守护过,你失去过,你知道失去有多疼。其实任何人都会感到痛,但支撑他们继续走下去的,是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