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重点了点头,应声道:“嗯!”
段谨方才一路边走边聊,可不是来玩的,那条商街虽发达,菜贩云集,但整体杂乱无章,毫无分区,脏污遍地。
路面是坑洼的黄土道,有一段低洼处不知被谁泼了水,成了货真价实的“水泥路”。
这些,日后都得改。只是眼下囊中羞涩,人手也缺,只能先记在将来的规划簿上了。
回到县衙,柳成已带着人候着了。
所需砖瓦都运了回来,柳成知道大人刚当了玉佩,手头宽裕,底气十足,说给工钱就绝不拖欠,因此叫来了好几个相熟的壮实邻居。
段谨信步走进后宅院门,眼前豁然被几个高大的身影堵住。
柳成正对着他们,方才还闹哄哄的院内霎时一片寂静,几个汉子紧闭着嘴,绷着脸,大气不敢出,和段谨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叽叽叽。”
段谨掌心里托着的小鸡崽适时地打破了着凝滞的寂静。
“呀,大人买小鸡崽啦!”柳成眼睛一亮,赶紧找话说,“真好,就是瘦了点,怕是炖不出几两肉啊。”
“咳咳。”冯信在一旁猛咳,拼命使眼色,“这只,是大人买来养着的。”
“啊?养着?”柳成一愣,随即恍然,“哦哦,养着好,养肥了再吃更香!”
冯信简直没眼看,捂着脸低声道:“这是大人当宠物养的!宠物!”
柳成:“……”他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行了,”段谨终于忍俊不禁,笑着摇摇头,目光转向柳成身后那几个局促不安的汉子,“这几位便是你的邻居?”
“对对对。”柳成如蒙大赦,赶紧挨个介绍起来。
段谨听罢,颔首致意:“我这后宅屋顶破洞不少,今日要辛苦诸位了。”
“不辛苦!不辛苦!”几人忙不迭地躬身应道,头垂得更低了。
段谨见他们个个肌肉紧绷,紧张得连表情都僵着,自己杵在这反倒让他们更不自在,便对柳成道:“我先去厨房把买的菜归置一下,你领着他们把后宅各屋的破洞都仔细补好,免得日后麻烦。”
柳成拍胸脯保证道:“大人放心,我一定让他们补得又牢靠又齐整!”
段谨这才转身离开院子,刚踏出院门,身后似乎隐约传来几声如释重负的叹息,他脚步一顿,有些哭笑不得地问冯信:“我有这么可怕?”
“当然没有。”冯信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大人最是和气不过了,是他们头回这么近见着官府里的人,心里发怵。别说他们,我没当差前也这副模样的。”
段谨一走,院子里的人才像解了定身咒,长长舒了口气。
“我的娘诶,可憋死我了,刚才连气儿都不敢喘匀乎。”
柳成笑话他们:“瞧你们那点出息,有什么好怕的?害得我跟你们一块犯傻。早跟你们说了吧,段大人顶好一个人!刚才都瞅见了吧,我没说瞎话吧?”
“嗯……看着是挺和善的,说话还带笑。”
“你刚才胡说八道,大人也没有训斥你。”
“不像以前那些官老爷,眼睛长在头顶上。”
“还跟我们说辛苦,真客气。”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说着,竟都有点觉得这个新来的县太爷,好像有点不一样。
几个汉子甩开膀子干了起来,分工明确,有条不紊,段谨过来查看时,就见一人正麻利地和着泥浆,两人在屋顶上俯身修补,其余人则负责给他们递送给和好的泥浆和瓦片。
段谨只远远地瞧了一眼,怕自己久留惹他们紧张,便悄然离去。只留下冯信和柳成将把厨房熬好、晾得温温的绿豆汤分给大家。
几人捧着碗,喝着清甜解暑的绿豆汤,心头滋味复杂,有人低声叹道:“这位大人……瞧着是和以前的不大一样。”
“不一样又能咋样,早晚不还是得走?”另一个汉子闷声道,语气里透着看透世事的无奈。
他们这以前也来过一位踌躇满志的新官,立誓要干一番大事业,让万民歌颂,载入史册。
结果呢?才熬了一年,就火烧屁股似的托关系调走了。实在是他们这里太穷了,留在这非但捞不着政绩,反而越干越穷,惹得那一年百姓是对他怨气冲天,所以连年都没过,他就立马逃走了。
其他人也想起了这一茬,纷纷缄默无言,甚至连柳成和冯信他们都无言以对。眼下是好,可谁知道日后会不会嫌他们这儿是穷山恶水,拍拍屁股就走了?
几口温热的绿豆汤下肚,汉子们甩甩头,不再想那没影儿的事。管他以后如何,大人在一天,他们就踏踏实实干好一天的活。
到了半下午,后宅所有屋顶的破洞都修补得妥妥帖帖,连带着几间屋子墙壁的裂缝也被他们顺手用泥浆抹平了,段谨看得满意,便按先前说好的工钱,每人又额外多添了几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