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米多是被夏浩然的闹钟吵醒的。那闹钟是夏浩然从家里带来的,一只旧得掉漆的金属闹钟,铃声尖锐得像开水壶的汽笛。夏浩然从上铺伸出一只胳膊,闭着眼睛在床头柜上胡乱拍了两下,把闹钟按掉了,然后翻了个身继续打鼾,全程没有真正醒过。
米多睁开眼,发现自己的右手还举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着,保持着握东西的姿势。他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片刻,然后把手收回来,掌心贴在胸口上。那上面还残留着白畅手指的温度,虽然他们已经分开——天快亮的时候白畅轻轻把手抽了回去,动作很慢,指尖在他掌心里拖出一道细细的痕迹,像是在说“再握一下”,又像是在说“该松开了”。他把手从胸口移开,坐起来,头顶撞上了一样东西。白畅的手还垂在床沿外面,手指微微张开,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很淡的金色。这只手在他掌心握了将近四个小时。
他轻轻握住那几根手指,把它们放回床沿内侧,指尖在床单上留了片刻才松开。上铺传来一声很轻的翻身声,然后被子被拉上去盖住了下巴,白畅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米多进开水房的时候,里面只有校工在拖地。他把白畅的水壶放在水龙头下面,拧开开关,热水哗哗地冲进壶口。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包原味豆浆粉,拆开倒进保温杯,冲上热水,用筷子搅匀,然后把盖子拧紧。旁边又拿出另一个保温杯——他自己的,灰色,之前旧的那个被撞掉了一块漆,上周换成了新的。他把剩下半包豆浆粉倒进去,冲了第二杯。他以前每天早上只冲一杯豆浆——白畅的。今天他冲了两杯。一杯蓝色给白畅,一杯灰色给自己。
回到宿舍的时候,白畅已经从上铺下来了。他穿着那件白色长袖睡衣站在床铺旁边,头发翘着,眼角还有点没散尽的倦意,但他看到米多端着两个杯子进来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你今天冲了两杯。”
“以后每天都冲两杯。”米多把蓝色保温杯放在白畅手里,自己端起灰色那杯靠在床铺爬梯上。豆浆的热气模糊了他的镜框边缘,他吹了吹杯口,喝了一口。原味,不加糖。和他每天早上给白畅冲的味道一模一样——废话,本来就是同一包豆浆粉冲出来的,连水的温度都一样。
白畅捧着杯子看了他片刻,然后把杯子举到嘴边喝了一口。他的耳朵尖准时泛红,从耳廓边缘慢慢往里晕。陈帆的闹钟响起来的时候,夏浩然终于真正醒了。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从上铺爬下来,脚踩在拖鞋上的时候差点滑倒,扶住床沿站稳之后眯着眼睛往米多那边看了一眼。
“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等等,你手里拿的是什么?豆浆?你自己喝豆浆?你不是只给白畅冲从来不给自己冲吗?”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坐在椅子上喝豆浆的白畅,“白畅你今天起床之后没去练声?你在宿舍里喝豆浆?你们俩——你们俩今天怎么都顶着黑眼圈?昨晚干嘛了?”
“没干嘛。”米多说。
“没干嘛为什么有黑眼圈?你那个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夏浩然把拖鞋穿上,走到白畅面前仔细看了看,“你也是。你眼睛下面那圈青的——你们两个昨晚是不是背着我们出去偷鸡摸狗了?”
“偷鸡摸狗不是这么用的。”林枫的声音从靠窗那张床上传来。他已经醒了,但还没有起来,后背靠在床头,手里翻着那本《建筑空间论》。他看了夏浩然一眼,又看了看米多手里的灰色保温杯,然后翻了一页书,语气平淡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他们两个昨晚出去,不是偷鸡摸狗。是谈事情。”
“你怎么知道?”
“米多手里的杯子是新的。灰色,上周刚买的,之前他只用这个杯子给白畅冲豆浆,自己从来不喝。今天他自己倒了一杯——说明他已经不需要再用‘我只帮你冲’来掩饰什么了。白畅起床之后没有去练声——这是他高二以来第一次早上没去练声。他坐在椅子上喝豆浆,头发没梳,说明他有比练声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在宿舍里确认。米多冲了两杯,同一种豆浆粉,原味,不加糖。”他合上书,抬头看着夏浩然,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你觉得这说明什么。”
夏浩然的目光在米多和白畅之间来回弹跳了好几个来回,从米多手里那个灰色保温杯,到白畅锁骨上那条银色风铃项链,到两个人站在同一个床铺旁边近得几乎肩膀挨着肩膀的距离。他的嘴巴慢慢张开,眼睛越睁越大。“你们——你们俩——昨天晚上——你终于说了?!”他指着米多,“是不是?你说的是不是我一直等的那个?你终于不叫他弟弟了?!”
米多端着豆浆喝了一口。“嗯。不叫了。”
夏浩然原地跳了一下,脑袋差点撞到上铺的床板。他一把抓住林枫的肩膀来回晃,“你听到没有!他说不叫了!他不叫弟弟了!林枫你上次跟我打赌说他们会在期末考试之前捅破窗户纸,我说不会!你说根据你的观察数据概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你又赢了!你下次能不能让我赢一次!”
林枫被他晃得眼镜滑到鼻尖,伸手扶正。“不能。因为我的数据从来没有错过。”他看了一眼米多,又看了一眼白畅,然后把那本《建筑空间论》放在枕边,从床上下来,走到米多面前。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一只手,拍了拍米多的肩膀。力道不重,但落得很稳。然后他转向白畅,同样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走到门口换鞋,弯腰系鞋带。“走吧。早自习。今天王建国要发期中模拟卷,迟到的人会被他罚站。”
中午食堂,五个人坐在靠窗第三张桌子。苏念念端着自己那份酸菜鱼走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米多把盘子里最后一块糖醋排骨夹到白畅盘子里——动作行云流水,和以往每一次一样,但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近到苏念念站在过道里看了好几秒都没有坐下。
“等等。”她把餐盘放在桌上,没有坐,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盯着米多看了片刻,又盯着白畅看了片刻。“你们俩今天不一样。米多,你平时给白畅夹菜是偷偷夹,白畅低头吃,你假装没在看。今天你是光明正大夹的,而且你们俩从坐下来到现在肩膀没分开过。白畅,你今天比平时安静——不是话少的那种安静,是那种‘我心里有事但我不能说因为一说就会笑出来’的安静。你们俩——”
她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米多一脚。米多正低头把青菜往白畅那边挪,被这一脚踢得差点呛到。他抬起头,看到苏念念用口型问:说了?他看了白畅一眼——白畅正低头喝豆浆,但耳朵尖已经红了,红得快滴血——然后转回来,微微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