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处府邸是朝廷拨给入朝藩王的旧宅,司马允住进来半个月,前堂后院一切照旧,唯独这间书房,换上了自己人——门外值夜的是李肃之,廊下坐着项烈,宋岐在灯下理着一摞纸片,甘缇是最后进来的,带着一身夜露气,进门先给自己灌了半盏冷茶。
查着了。
他抹了把嘴,城南崔家旧宅,半月前腾出来的,教中信众的产业。
那位仙姑今夜刚到,行装还没安置利落——头一个登门的客人,大王猜是谁?
孙秀。司马允坐在灯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夜的月色。
甘缇把后半截卖关子的话咽了回去,悻悻道:大王既然都知道,还差我去跑这一趟。
我知道是他,和你亲眼看着他的车进那道门,是两回事。司马允道,坐下说。他待了多久?
一个多时辰。
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上车前腿都是软的。
甘缇在席上坐了,另外,属下顺带问了问左近的街坊和教中外围的口子——那位的名号对上了。
俗名孙姮,法名清微,道号紫道仙姑,孙氏正支嫡出,论辈分是孙秀的亲姑母,年纪倒比孙秀小着十几岁。
职任治头大祭酒,总领东土诸治教务——大王在街上认的那身规制,一丝没错。
宋岐在旁听着,笔下不停,把这几句一一录了,忽而抬头:大王,属下有一事不明。
孙秀依附赵王,在洛阳不是秘密,可满城公卿,没有一个人把这当回事——都只当赵王府养了个会谄媚的小吏。
大王却是从三年前就教属下立档盯着这条线的。
属下想请大王明示,当初是从何处看出来的?
往后属下办差,也好照着这个路数去看。
司马允没有立刻答话。他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一角夜空,星子疏落。
满洛阳看赵王,看见的是一个贪财怕事的糊涂老王爷,外加一个惯会钻营的琅琊小吏。
他缓缓道,这没错——错在他们以为看见的就是全部。
你们跟我在淮南待了这些年,该记得吴地那些奉道的大族是怎么回事:义舍、租米、符牒、二十四治,那不是烧香拜神,那是一套自己收租、自己递话、自己养人的章法,朝廷的手插不进去。
琅琊孙氏在这套章法里泡了几代人——这样人家出来的子弟,去依附一个满朝公卿都看不起的亲王,图什么?
图俸禄?
赵王府那点俸禄,不够孙氏塞牙缝。
图前程?
天下藩王多的是,要攀哪个不好,偏攀一个人人当笑话看的?
他转过身来:所以三年前我看见的不是孙秀这个人,是孙氏这个姓,落在了赵王府里。
旁人看孙秀,是小吏攀高枝;我看孙秀,是一整个教门,往一位宗室亲王身上,下了一颗子。
下棋的人挑棋盘,从来不挑最漂亮的,挑最听话的——宣帝诸子里,论血统赵王够高,论人望赵王最贱,论心性,他是唯一一个把神鬼奉在君父前头的。
这三条凑在一处,满朝上下再找不出第二个这么好拿捏的壳子。
孙氏挑他,挑得很准。
所以这三年,宋岐低声接道,赵王谄事中宫、求录尚书、把自己的名声作践成满朝笑柄——桩桩件件,看着是老糊涂自污,实则……
实则是那间静室里递出来的棋谱。
司马允淡淡道,名声臭到底,才没人防他。
今夜这一位治头大祭酒进京——南边总舵的人,亲自到棋盘边上来了。
这说明两件事:其一,这盘棋在孙氏族里的分量,比我原先估的还重;其二,他们觉得快到收子的时候了。
书房里静了片刻。
项烈一直没说话,这时才开口,声音低沉:大王,既然看得这般透——七百人在城南大营,一夜可发。赵王府那点家底,不够半个时辰。
然后呢?
司马允看着他,唇角带笑,我以什么名目杀一个谄事中宫的糊涂叔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