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要害在于,给他什么话。司马允道。
正是。
宋岐道,属下愚见,这话得倒着设计——先想清楚要在贾后心里种下什么,再回头折算成大王对贾谧说什么。
属下方才粗粗想了三样。
其一,种缓不得。
贾后如今是能拖一日是一日,她在等太子烂透,可她心里没有一个透的准星,这一等,可以等到地老天荒——夜长梦多,于我们不利。
大王可以在贾谧跟前。
状似无意地感叹一句淮南旧事:当年吴地某家大族,家主对不肖子也是能忍则忍,忍到最后,是那不肖子先下的手。
这话不指名,不道姓,可贾谧听了,必定连夜进宫。
其二,种她担得起。
贾后不敢动,一半是怕弑储的骂名。
大王可以让她从贾谧嘴里听见,大王私下如何评点东宫——评得越冷,她越安心:连这位满朝人望所归的宗王都不齿太子,那这骂名,便不是她一个人的。
其三——宋岐顿了顿,种大王靠得住。
她本就欣赏大王,巴不得大王为她所用。
往后真到了她要动手的那一日,她第一个要掂量的,是禁军会不会乱、宗室会不会反。
若这两年里,她已经笃定大王是自己人,那她动手便动得果决——而她不知道的是,她笃定的那一日,便是她把自己后背交出来的那一日。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的轻响。半晌,甘缇低低吹了声口哨:宋先生,亏得你是跟着大王的。
三样都对,但第三样要收着用。
司马允沉吟道,靠得住这个印象,只能让她自己养出来,不能喂——喂出来的信任,咸淡不对,她那样的人尝得出来。
前两样,你按这个路数,把话替我拟出来,拟好几套,我挑。
贾谧那张帖子,压三日再回:回早了显得热络,回迟了显得倨傲,三日,是长辈对晚辈的分寸。
还有东宫。司马允转向宋岐,陈徽那条线,眼下是什么章程?
照大王旧例,只看,不动。宋岐答,陈徽在东宫任左率,与太子旧属司马雅、许超那一圈人走动如常,东宫大小动静,七日一报。
往后改成三日一报。
司马允道,另外,加一件事——太子身边那几个惯会撺掇的近侍,杜锡毡子里那根针是谁出的主意,西园肉摊是谁凑的趣,给我一个个查实了,列一份名册。
宋岐一怔:大王要动他们?
动他们做什么。司马允淡淡道,我要护着他们。
这话一出,连项烈都抬起了眼。
司马允环视一圈,慢慢道:你们还没明白?
太子烂,靠的就是这几块好料。
贾后往东宫掺的沙子,是由上往下压的,压得再巧,也隔着一层;这几个近侍,是贴着太子皮肉长的,他们撺掇一句,顶外头十道弹章。
这样的人,万一哪天被哪个不开眼的忠臣参倒了一两个,岂不可惜?
名册列出来,不为动他们,为的是往后东宫但凡有风声要清洗近侍,陈徽在里头,总有法子让这风声,慢上那么半步。
李肃之立在门边,听到这里,只觉得后脊背上一层细细的凉意漫上来。
他跟在大王身边六年,大王亲手教他的剑,一招一式都是堂堂正正的路数;可此刻灯下这盘棋,每一步都不见刀,每一步底下都是刀。
他说不清自己是敬是惧,只知道这两样搅在一处,比单是哪一样,都更教人挪不开眼。
项烈。司马允最后点了名。
你的差事最简单,也最重。
司马允道,七百人,从今日起,给我懒下去。
操练照旧关起门来练,门外头,要让满城看见的是——淮南来的兵,在洛阳吃酒、斗鸡、逛南市,军纪松松垮垮,像一群跟着王爷出来见世面的乡下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