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王府那头有人盯着我们,孙秀那双眼睛毒得很,七百人绷得越紧,他越睡不着;松下去,他才敢把心思挪回他自己那盘棋上。
末将明白。项烈顿了顿,补了一句,松是装的,刀不会钝。
我知道。司马允笑了笑,你的刀,什么时候钝过。
差事派完,书房里那股绷了半夜的弦,渐渐松了下来。
甘缇伸了个懒腰,起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大王,还有城南那位仙姑——盯梢的人属下已经安排下去了,只是这位不比孙秀,她那四个法从,个个身上有功夫,属下的人不敢靠得太近,只能远远看个门户进出。
要不要属下再想法子,往那宅子里安个人?
不必。司马允摆了摆手。
他重新望向窗外。
夜更深了,那点疏落的星子沉在天边,城南的方向一片沉黑。
他想起夜市街口那一按一带的手,想起那双围在四名法从当中、却先一步称量了他的眼睛,想起她临去时丢下的那句——洛阳城不大,你这般身手,藏不了太久。
唇角不由自主地,又浮起了些许笑意。
她的底细,他说,我自己去探。
甘缇,回来坐下。司马允在他一脚已经跨出门槛的时候开了口,今夜这盘棋,还漏了一个人。
甘缇把脚收回来。宋岐执笔的手也停了,抬起头:大王是说——
张华。
这两个字落下,书房里几个人的神色都是一动。
宋岐翻册子的手顿了顿:张司空的档,属下这里也有,只是一直归在贾党能臣那一格里,与裴??、和郁记在一处。
大王的意思,这一格,归错了?
归没归错,我今夜还说不准。司马允道,我先把我看见的摆出来,你们听听。
他没有立刻说张华,反倒把话头拉回了八年前。
元康元年那两桩事,你们都是后来才跟的我,只知道个大概,今夜我从头讲一遍——因为那两桩事,我自己都在局中。
他的声音放得很平,像在讲旁人的旧事,头一桩,诛杨骏。
明面上的经手人,是孟观、李肇几个殿中近侍,传的是中宫的话;发难那一夜,楚王玮自荆州带兵入朝,我与他联手抗着还藩之令留在京里,也是那时候的事。
一夜之间,杨氏一门数千口。
第二桩,隔了不过三个月——楚王玮矫诏,杀汝南王亮、杀卫瓘,我奉命屯守宫门,亲眼看着那一夜的火把从宫墙这头烧到那头。
然后,天亮之前,殿中传出一面驺虞幡,幡到之处,楚王玮麾下的兵,一哄而散。
玮束手就擒,以矫诏擅杀之罪,弃市。
他停了停。
你们听出来了没有——三个月,三步棋。
第一步,借近侍和楚王的刀,除杨骏;第二步,借楚王的刀,除亮与瓘;第三步,一面幡,把那把用过两回的刀,自己折了。
三步走完,辅政的、掌兵的、能与中宫分庭抗礼的,一个不剩,而中宫自始至终,没有沾过一滴看得见的血。
这三步棋,你们说,是贾后自己走出来的?
甘缇迟疑道:中宫娘娘……不是素有决断么。
决断,她有,而且比满朝男子都狠。
司马允道,可决断是决断,手筋是手筋。
我在那两桩事里,离棋盘近得不能再近,有一样东西,我记了八年——那面驺虞幡。
殿中之兵,矫诏之众,几千号提着刀的人,不费一箭,散于一幡。
为什么散?
因为国朝典制,驺虞幡至,即为解兵,违者同反。
这一手,狠不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