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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第18页)

不狠,一滴血都没流。

可你们想一想,那样一个火烧眉毛的夜里,满殿君臣吓破了胆,是谁,能在电光石火之间,从故纸堆里翻出这么一件几乎没人记得的旧物,还笃定它压得住几千把出了鞘的刀?

这不是决断,这是学问——是把历朝典章读进骨头里的人,才使得出的手筋。

贾后的狠,是市井的狠、深宫的狠;这一手的狠,是书斋里的狠。

那一夜我就知道,她背后坐着一个人。

这八年,那个人一直没有露过面。

宋岐轻声道:所以大王这半个月,与二十四友那些人虚与委蛇——

金谷园的酒,不是白吃的。

司马允唇角微动,我在那园子里,前后印证了三件事。

第一,张华当年被杨骏排斥在外,不得预闻机要——他与杨骏,有隙,有除之的动机,这一层满朝皆知,不稀奇。

稀奇的是第二件:杨骏未倒之前,张华把陆机、陆云兄弟荐进了杨骏府里,陆机做了祭酒;杨骏满门尽诛那一夜,依附杨氏的门客僚属,或死或黜,独独二陆,毫发无伤,转过年来,依旧是张华座上的贵客。

他看向宋岐,一座即将烧塌的房子里,预先放进去两个自己人,火起之夜,这两个人安然走出来——你管这个叫什么?

叫眼线。宋岐低声道,荐才是明,布子是暗。

第三件,司马允继续道,数一数这八年的账。

杨骏死了,亮与瓘死了,玮死了,杨太后死在金墉城——这一路死下来,除了贾后,还有谁是净赚的?

张华。

八年前,他是个被排挤在外、郁郁不得志的闲官;八年后,他是司空,录机要,这大晋朝真正的政事,十件里有八件,是从他手上过的。

谋主不现身,是因为他不需要现身——他就坐在庙堂正中央,坐在一个人人看得见、却没人往谋主两个字上想的位子上。

书房里静了半晌。甘缇咂了咂嘴:这么说,这位张司空,是贾党里藏得最深的一个,比贾谧那些明着谄媚的,深了不知几层——

不对。司马允打断他,你要是这么归档,就跟满朝公卿一样,又归错了。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这一回,背着灯,众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我方才说的,是我看明白的。

现在说我看不明白的。

他缓缓道,若他是贾党的谋主,忠的是贾氏,那这几年他做的几件事,便处处不通。

其一,赵王求录尚书事,是打着奉承中宫的旗号去求的,贾后未必不乐意给——是张华与裴??两个,硬顶着挡了回去。

得罪一位宗室尊长,替中宫省一个麻烦?

说不通,那个位子给了赵王,于贾氏何损?

其二,东宫。

贾后与太子势成水火,满朝看戏的看戏,下注的下注,唯独这位谋主,这几年反反复复,私下里劝的竟是缓和二字——甚至有一层风闻,说他与裴??议过,要另立太子生母为后,给东宫寻一重倚仗。

你们想想这是什么意思:替贾后杀人的手筋是他出的,护着贾后仇人的话,也是他说的。

其三,贾谧那个园子,网罗了半个朝堂的才俊,独独网不进他——二陆是他的人,他自己,一步不踏进去。

他转过身来,环视众人。

一个人,替贾后谋划得滴水不漏,却又不受贾后的私恩、不入贾氏的私门、不肯看着贾后走绝路——你们说,这个人,他图的到底是什么?

待价而沽?甘缇试着道,押着两头,看哪头赢面大——

不像。司马允摇头,待价而沽的人,八年里总要露出些首鼠两端的痕迹,他没有。他替贾后办的每一件事,都办得尽心尽力,不留后手。

那便是权臣自固。项烈闷声道,两边都不许倒,倒了哪一边,他这个居中调停的,便不值钱了。

有几分像,可还是不对。

司马允道,自固的人,惜身惜位,不肯揽险。

可挡赵王那一回,他把一位宣帝亲子得罪死了;议立谢氏那一回,风声若走漏半分,便是族灭的罪——他一件都没躲。

这不是惜身之人的做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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