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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第22页)

石家算什么,又有人压低了声音,往上指了指,要比阔,得比宫里那一位——

嘘——同桌的人忙把话头按住,你不要命了。

那人讪讪住了口。

可满桌的眼神都亮了——按住的话头,才是最好的下酒菜。

果然,不过半盏酒的工夫,话又绕了回来,只是绕得巧了,绕到了一个眼下满洛阳最时兴、说着又最安全的题目上。

东宫那位,前日又有新鲜事。

起头的还是那个书佐,我一个表亲在宫里当差,亲眼所见——西园那个菜摊子你们都听说过罢?

如今又添了肉案,那一位亲自操刀,一斤八两,分毫不差,手起刀落,比南市这些屠户还利索。

满桌哄笑。这倒也是桩本事。有人笑道,旁的皇孙学的是骑射文章,这一位学的是估斤两——将来登了大宝,量天下如量猪肉,倒也公道!

笑声更响了。

可笑到一半,那贩皮货的老者却慢慢收了笑,咂摸着酒,幽幽道了一句:列位,笑归笑——储君拿肉案当学问,咱们这些拿铜钱当日子过的,真该笑么?

一桌人的笑声,便这样渐渐矮了下去。

有人低头喝酒,有人望着街上出神。

街上依旧车水马龙,依旧是货如流水、酒贱米贱的好年景,可这好年景像一匹铺开的锦,人人都隐约觉出锦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又人人都说不出、也不敢说那是什么。

末了还是书佐打了圆场:怕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喏——他朝街对面努了努嘴,高个子们不都在那儿斗鸡么。

街对面的空场上,果然围着一圈人,人圈中央鸡毛乱飞。

围观的大半是些短打劲装的汉子,人人腰间挎刀,口音是南边的——满洛阳如今谁不认得,这是淮南王带进京的那七百剑客。

半个月前这支人马进城时,甲叶铿锵,满城屏息;如今再看,酒垆里赊账,鸡场上押注,昨日还有两个为了一只鸡输赢,当街扭打,被京兆的差役拉开,差役骂两句,他们嬉皮笑脸赔个不是,散了。

洛阳人先还怕,后来便笑:什么淮南剑客,乡下汉子进了城,三天就泡软了骨头。

酒垆最里角,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闲汉独自占着一张小案,把这满街的笑骂尽收耳底,自己也跟着咧嘴笑了笑,往嘴里丢了粒豆子。

甘缇心道:火候正好。

离南市三条街,永和里的坊墙下,盟威道的义舍前排着一条长队。

义舍是教中的老规矩:一间屋,几瓮米,行路的人饥了自取,不问姓名,不取分文。

洛阳这几处义舍开了有年头了,近来却比往常齐整——米瓮是满的,舀米的祭酒换了新人,连屋前的地都扫得见了土色。

排队的贫户不知就里,只道积善人家换了个勤快管事;唯有教中人自己知道,是南边来了位大人物,进京不过数日,已经革了两个洛阳老祭酒的职——账目一笔一笔翻出来,义米进了谁的私廪,符水卖了几个钱,一条条钉死,革职,追赃,榜示教众。

雷厉风行,不留半分情面。

此刻,这位大人物就立在义舍对街的槐树荫下。

孙姮今日未着鹤氅,只一身寻常道袍,连莲花冠都换了木簪,身边也只带了两名女冠。

她远远看着那条领米的长队,看了许久。

这才是她此番北上真正的差事——总领东土教务,说白了,是替总舵来清这本烂了多年的账:北方诸治,天高地远,祭酒世袭,租米自肥,大道的招牌底下,养出了多少土皇帝。

她一路自南而来,革了七个人的职,得罪的人,比她这半辈子加起来还多。

祭酒。身后一名女冠忽而低声道,又来了。左边,卖浆那个摊子,靠墙的两个。还有街口骡车边上,换了个人,还是那双鞋。

孙姮没有回头。

三天了。

自打她革了城东那位王祭酒的职,这些尾巴便缀上了她,一班一班地换,换人不换鞋。

手法粗糙,粗糙得近乎不加掩饰——这不是刺探,这是叫阵,是被剥了皮的地头蛇在龇牙:你断我的财路,我便教你日日走在我的眼皮底下。

不必理会。她淡淡道,几条土龙,兴不起浪。

可是祭酒,王缵在洛阳经营了二十年,徒众数百,听闻他这些年往来的,还不止教中的人——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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