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姮打断她。
她当然知道——账翻到深处,那些米和钱的去向,有几笔,流进了她眼下还不便去碰的门第里。
所以那老货被革了职,竟还敢这般张狂。
她心里冷冷一晒:也罢,张狂由他。
她孙姮自束发入道,交过手的人,能在她面前走过十招的,一只手数得过来;这满洛阳,还没有什么明枪暗箭,值得她孙姮绕着走。
她正要转身,身后忽然有人开了口。
仙师这话,只说对了一半。
那声音不高,却近得惊人——近到两名法从同时色变、按剑、转身,才发现来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三步之内的树荫里,来路无声,去时她们竟无一人察觉。
槐荫底下,那人一身半旧布袍,抱着手臂倚着树干,正是陈子安。
土龙兴不起浪,不假。
他不慌不忙地接着说下去,仿佛方才那句话本就是说给他听的,可土龙熟水土。
仙师杀过江的是真龙,真龙到了浅滩上,头一个吃亏的,恰恰是不肯把土龙放在眼里——街口那双鞋,昨日在城东王宅的角门进出过两回;卖浆摊那两个,袖口里笼着的不是短棍,是弩机。
仙师法驾出行只带两人,连兵刃都不佩——这不叫不把他们放在眼里,这叫把自己的性命,放在了谅他们不敢四个字上。
两名法从的剑已出了半鞘,孙姮却抬手止住了。
她转过身,正面看着他。
三日前夜市一别,她原以为再见此人,总要费些周折,却不想他自己送上了门——不但送上门,还张口就点破了连她的人都只看出一半的底细。
弩机。
她的目光往卖浆摊上极快地掠了一眼,那两人袖手拢在袖中的姿势,果然不对。
陈公子好眼力。她缓缓道,跟了我们多久?
没有跟。
他答得坦然,在下住得近,这几日,日日见仙师的人从这条街过,也日日见那几双鞋缀在后头。
今日实在看不过眼,多这一句嘴——仙师若嫌唐突,在下这便走。
站住。
他站住了,回过头,脸上竟带着点笑,像是早知道她会叫住他。
孙姮盯着他看了片刻。
唐突。
何止唐突——这满洛阳,教中教外,见了她这身道袍,伏地的伏地,绕行的绕行,连贾府那样的门第递帖子,措辞都要斟酌三遍;唯独这个来历不明的布衣男子,三日前敢在四名法从的剑锋前谈笑,三日后又敢无声无息欺进她三步之内,张口教训她把性命放在四个字上。
胆大到这个地步,要么是浑人,要么——
她想起他方才报出的那些细节。角门,两回,弩机。浑人看不见这些。
你是淮南来的。她忽然道,不是问。
仙师何以见得?
口音收得很干净,可弩机两个字,你读的是江淮的音。
孙姮淡淡道,三日前那一步身法,是南派的底子。
淮南王七百剑客进京——满城都看见他们在南市斗鸡。
她说到这里,尾音微微一挑,独你不在鸡场上。
陈子安笑了。
仙师明鉴。
他也不再兜圈子,拱了拱手,在下确是打淮南地界出来的,靠一口剑吃饭。
至于鸡场——他顿了顿,那笑意里透出些别的东西,同乡们乐意把日子泡在酒和鸡毛里,是他们的活法。
在下出来走这一遭,想寻的不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