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官领命去了。贾后重新阖上眼。
她要看那笔字,连她自己,此刻也没有对自己说破是为了什么。
她只是循着这半个月理账理出来的一条脉,往下摸——这口箱笼里三年的小账,理到今夜,理出来的其实只有一句话:这个孩子,身边没有一件事、没有一个人,是他自己经手的。
膳食有人尝,衣冠有人奉,贺表有人拟,连他的字,都可以自有代劳之人。
满东宫替他遮风挡雨的属官倒是不少,杜锡那样拿命去谏的也有——可正因如此,这孩子这一生,从没有一样东西,是必得他亲手才作数的。
没有一样亲手作数的东西——这样的人,他日若有人要往他身上安一样亲手的东西,谁替他分辩?拿什么分辩?
想到这里,贾后的心口,极轻地跳了一下。她睁开眼,望着灯,把那个念头,又按了回去。没有想什么。她对自己说。只是理账。
隔了两日,太医令程据递牌子进宫请平安脉。
这也是照着半月前那句寻个由头办的。
程据五十多岁,矮胖,面团一样一张脸,在太医署熬了三十年,熬成个有名的稳字:方子稳,嘴更稳。
他替贾后诊脉,三指搭上腕子,凝神半晌,说的都是老话:秋燥,肝气稍旺,无碍,拟一帖润养的膏滋。
贾后由他说着,忽而状似闲话:程卿在太医署,多少年了?
回娘娘,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
贾后点点头,宫里各处的底细,你比我清楚。
我问你一桩事——东宫近来,可安好?
我这个做母后的,与太子之间,外头风言风语,你也听见过。
可再怎么说,他也是先帝亲许的储君,他的身子,我不能不上心。
听闻他近来纵酒?
程据的脊背,微微见了汗。
这个话头,答轻了是失职,答重了是构陷,他斟酌着,拣最稳的说:回娘娘,东宫有奉医日常伺候,臣不敢僭。
只是署里同僚间偶有议论……太子殿下年轻,秋冬进补,酒是常用的,只是,进得略勤了些。
奉医拟过节饮的方子,殿下……不甚用。
进得略勤,是多勤?
这……程据的汗下来了,臣不敢妄言。只听闻,殿下海量,寻常人三五盏的量,殿下十盏不乱。近来天寒,午后便常有酒意。
十盏不乱。
贾后缓缓地重复了一遍,脸上竟浮起一点笑意,像是欣慰,倒是像武帝。
她顿了顿,话锋轻描淡写地一转,程卿,我再问你一句医理,你只管照实说——人若大醉,醉到不省人事,旁人扶着他的手写字,或是他自己迷迷糊糊写下的字,与他清醒时的笔迹,可辨得出真伪?
殿中静了一瞬。
程据搭在药囊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伏低了身子,声音干涩:回娘娘……医理上说,大醉之人,神识昏聩,手不应心。
写出的字,间架还是那个间架——笔迹这东西,是几十年的习气,醉不掉的;只是笔画歪斜潦草,与平素大异。
若要辨认……辨认之人,须得手上有他平素的字样,两相比对,方能……方能定夺。
贾后的声调听不出任何东西,我是想着,太子既然贪杯,万一哪日醉中写了什么荒唐东西,教小人拿去生事,总要有个辨真伪的章程,护着他才是。
程卿说的是——比对。
要比对,先得有平素的字样。
她说到这里,不再说了,只摆摆手:膏滋照拟。今日的话,是我做母后的一点慈心,出了这道门,不必提起。
臣……明白。
程据叩首,退出殿去。
走到宫道上,秋阳照在身上,他里衣已经透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