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年,他什么脉都诊过,今日头一回,诊出了一身冷汗——娘娘问的每一个字,单拆开,都是慈心;合在一处……他不敢合。
他快步走着,在心里发狠:今日这一趟,烂进棺材里。
偏殿里,贾后独自坐了很久。
案上摊着那卷前年上元的《孝经》。
字迹确如程据所言,间架是端正底子——太傅们到底教过——只是笔画浮滑,处处透着不耐烦,抄到后半卷,潦草得几乎不成个样子。
她一页一页,慢慢地翻,翻完了,合上,搁在灯下。
什么都还没有做。
她又对自己说了一遍。
账理了,字样有了,酒量问明白了——桩桩件件,散摆着,都是一个母后的慈心与谨慎。
它们凑不凑得成一件事,几时凑,要不要凑,都还在她一念之间。
她还留着那一步。
母亲要她留的那一步,她还留着。
只是这一夜,她在灯下枯坐着,忽然想明白了一桩多年没想明白的事:当年母亲临终,为什么攥着她的手,一句话要说十遍。
因为母亲知道她。母亲知道,她这个人,一旦开始归置一件事,这件事,就已经做完一半了。
十月十一,夜,无月。
永和里的醮期到了第七日,也是最后一日。
按例,末日的醮事要做到子时方散,散后祭酒们收坛,教众各归各坊——这一夜,是七日里人最疲、夜最深、坛场最空的一夜。
要动手,就是这一夜。
司马允是戌时末到的。
他没有进坊,人在坊墙外一株老槐的枝桠深处,像一片提前枯了的叶子。
他答应过坛场四周,夜里多一双眼睛,这几夜他都来,来了便只做一件事:看。
看更夫几时过,看野狗从哪个缺口进出,看坛场九盏灯的火光,在坊墙上投出的影子如何随夜风摇曳——看熟了这些,不属于这些的东西一出现,眼睛自己会告诉他。
今夜,眼睛告诉他的第一件事是:狗没有叫。
坊西的缺口,平日夜里总有三五条野狗进出觅食,今夜一条都没有。
狗比人先知道什么地方不能待。
第二件事,是坊墙外围的暗处,多了几处不动的东西——蹲得极有耐性,呼吸压得极低,若不是他这几夜把这片地界的空看熟了,这几处满,几乎挑不出来。
他在心里数了数:墙外八个,分作三组,占住了坊门、西缺口、和坛场后巷的出口。
这是围,不是袭。围而不动,等的是里面的人出来——或者,等一个号令。
子时的钟声,从城里飘过来。
坛上最后一通法鼓歇了,教众陆续散出坊门,人流稀稀落落,一炷香的工夫便走净了。
九盏坛灯次第熄灭,只留坛后素帐里一点烛火。
四名法从,两名随着收坛的祭酒们去了义舍归置法器,两名守在帐外。
夜,静了下来。静得有形状。
司马允在树上,忽然闻到了一点味道。
风是从坊北来的。
风里有一丝极淡的、松脂混着牛筋的气味——弩上弦的时候,绞轴的牛筋弦要抹松脂,寻常人闻不见,他闻得见。
他顺着这缕味道望过去:坊北,义舍的屋顶。
义舍比坊墙高出一头,屋脊上伏着两个人,黑衣覆瓦色,伏得像两片新补的瓦——好手,比墙外那八个高出不止一筹。
而他们弩口斜指的方向,不是坛场,是义舍自己的后窗:窗内灯火明亮,收坛的祭酒们,正在一件一件归置法器,人影映在窗纸上,清清楚楚。
司马允的瞳孔,倏地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