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懂了这个局,看懂的一瞬间,后背泛起一层寒意——这个局,比他料的毒得多。
墙外八个围坊门,是明棋,是摆给孙姮看的:惊动她,引她出帐,引她去坊门方向料理那八个不成器的;而真正的杀招,自始至终,不冲她来。
弩,要的是义舍里那几名祭酒的命——新任的主事,账册的经手人,连同那几箱誊清了的账册,一把火。
等她料理完坊门的八个回过头,义舍已经烧透了。
人证,账证,一夜之间干干净净;而她,治头大祭酒,当夜就在百步之内,眼睁睁看着自己扶立的人、清出来的账,烧成灰。
杀人诛心。
她算的是有人取她的命,人家根本不屑取她的命——人家要断她的手,烧她的账,毁她整饬东土的根基,再教她带着这份败绩,活着。
好狠的算计。这不是王缵那颗土龙脑袋里长得出来的东西。司马允把这个判断在心里钉下的同时,人已经动了。
他从槐树上下来,没有声音——不是轻,是他落地的那一瞬,恰好踩进了远处更鼓的鼓点里。
声音这种东西,藏进另一个声音里,就不存在了。
他贴着坊墙的影子走,影子多宽,他多宽。
八丈,五丈,三丈——义舍的山墙到了。
屋脊上那两条新瓦,毫无察觉:他们的耳朵在听坊门,他们在等那边先响。
那边果然响了。
坊门方向,骤然爆起一声呼哨,紧跟着是兵刃破空、拳脚入肉之声——墙外那八个,动了,冲的正是素帐。
几乎同一瞬,帐中烛火一晃,一条月白的人影破帐而出,快得像一道抛在夜色里的银练:孙姮出手了。
司马允耳朵里听着那边的动静——银练过处,闷哼接着闷哼,不过三五个呼吸,八个人的呼吸乱了六个——她果然强,强到那八个人在她手底下,像八捆麦子。
也果然,她全副心神,都在那八捆麦子上。
屋脊上,一条新瓦缓缓抬起了上半身。
弩,平了。
松脂的气味浓了一线——绞轴到底,弦满了。
弩口对着窗纸上最清楚的那条人影。
他的指节,贴上了悬刀。
一枚铜钱,先到了。
没有人看见那枚钱是怎么来的。
夜色里没有钱,只有一声极轻的、金铁相击的嗒——弩机的悬刀被一枚旋转的铜钱侧面磕中,机括应声而落,一箭激射而出,却因弩身被这一磕带偏了三寸,噗地钉进了窗棂,离人影一尺。
有人!
屋脊上两条黑影同时翻身,快得惊人,第二具弩转向的同时,持刀的那个已经循着铜钱的来路扑下了屋檐——扑下去,刀光撩起,撩了个空。
来路上什么都没有。
他的刀尖还悬在半空,后颈上便挨了轻轻的一记,像被夜风拍了一下。
他想回头,发现自己已经跪下了,再想喊,喉咙里只出得来气,出不来声。
余下那个是真正的好手。
同伴无声无息地跪下去的那一瞬,他没有救,没有喊,弩一抛,人已经缩身滚下屋脊的另一面,落地,提气,直奔坊北的排水暗口——撤退的路线显然演练过,三个起落便到了墙根。
墙根的阴影里,有人比他先到,已经等了他半个呼吸。
留下弩。那影子说。
黑衣人的答复是袖中一蓬寒星。
透骨钉,七枚,分三路封喉、封胸、封退路,手法又毒又老——寒星出手的同时他人已拧身反扑,短刃贴地扫来,刀路阴狠刁钻,一望便知是拿人命喂出来的功夫。
若在江湖上,这一手足以扬名立万。
可他扑进的是一片空。
七枚透骨钉钉进了墙皮;短刃扫过的地方,那影子仿佛从来不曾站过——不是躲开的,是那影子的位置这个东西,他从头到尾就没有真正抓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