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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土(第2页)

林启明不是挑嘴的人——食堂的饭菜也谈不上好吃,他吃了三年也过来了。但玉米面糊糊跟食堂的窝头不是一回事——糊糊是稀的,口感粗糙,像在喝一碗细沙子水,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有一种被刮了一下的感觉。红薯倒是甜,但太小了,拳头大的个头,他吃了三个才半饱。

刘德山一家吃的比他们还少——杨秀兰和刘苗苗一人一碗糊糊,刘德山两碗。菜碟子推到了林启明和陈卫东面前,他们自己不怎么夹。

"吃菜——别客气——"刘德山说,筷子朝菜碟子点了点,但自己没动。

林启明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刘德山碗里的糊糊比别人的稠一些,杨秀兰给他盛的时候,勺子在锅底多停留了两秒,把最稠的那部分舀到了他碗里。而杨秀兰自己的碗,稀得能照见人影。

他看着那一碗稀糊糊,忽然觉得嗓子眼堵了——不是糊糊堵的,是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堵的。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只是觉得——他碗里的饭,比他们碗里的饭稠。

他来这里是"社会实践"的,是来"了解国情"的,是来"服务群众"的——但群众把稠的糊糊给他喝,自己喝稀的。

这算什么?

陈卫东没有注意到这些。他吃得不亦乐乎——玉米面糊糊对他来说是"原生态"的体验,他一边吃一边说"这就是农民的日常生活啊,我们应该珍惜",像在背政治课的答案。

林启明没有说话。他低着头,把碗里的糊糊喝完了,一滴没剩。

吃完饭,杨秀兰收拾碗筷,刘苗苗在旁边帮忙。林启明想去帮忙,被杨秀兰挡了——"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她说"客人"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不是热情,是一种距离感,像在说"你跟我们家不是一种人"。

林启明听出来了。

他确实是"客人"。他来这里是暂时的,住十天半月就走,回到省城的宿舍、食堂、图书馆,继续做他的大学生。而他们——刘德山、杨秀兰、刘苗苗——他们一辈子都在这里,喝这口锅里的糊糊,种这几亩薄田,过这种日子。

他是过客,他们是归人。过客看一眼觉得苦,归人过了半辈子不觉得苦——不是不苦,是苦成了日常,日常到了骨头里,就不再用"苦"这个字来形容了。

就像鱼不知道自己在水里。

第二天一早,林启明被鸡叫醒了。

不是一只鸡——是全村的鸡,此起彼伏地叫,像一群互相比嗓子的歌手。他揉着眼从炕上坐起来,看见窗户纸已经亮了——白色的光从纸缝里透进来,在地上画了几道细线。他看了看手表,四点五十。

四点五十。

他在省城的时候,四点五十还在做梦。但柳坪村的人已经起了——院子里有脚步声、桶碰井沿的声音、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响。他穿好衣裳推门出去,看见杨秀兰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烧水、熬糊糊、切咸菜,动作又快又稳,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

刘德山不在——杨秀兰说他下地了,天不亮就走。

"这么早?"

"趁天凉快,赶日头出来之前多干点活。日头一出来,地里跟蒸笼似的,人受不了。"

林启明想了想,说:"我也去看看。"

杨秀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说了一句:"你穿厚底鞋——地里泥多。"

他穿了那双已经变色的白球鞋,沿着村路往东走。村路两边的庄稼地绿油油的——玉米已经一人多高了,叶子宽而长,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像一群人在低声说话。地头有人——远远看去,几个弯腰的影子在玉米行间移动,像几只缓慢的蜗牛。

他走近了,看见刘德山蹲在地里锄草。锄头是小号的,比林启明在电影里见过的那种短一截,但刘德山使得很顺手——一下、两下、三下,每一锄下去都贴着玉米根部的土皮走,把杂草连根斩断,但不伤玉米的根系。这手功夫不是一天两天练出来的,是年复一年在地里弯着腰磨出来的。

"刘叔——"林启明叫了一声。

刘德山直起腰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是不高兴,是那种习惯了独自干活的庄稼人的表情,看见人来不惊,人走了也不念。

"你来干啥?"

"我——来看看。"

"看啥?地里有啥好看的——又不是公园。"

林启明被噎了一下,但没退缩。他走进玉米地,脚底下一滑——地是湿的,昨夜浇过水,泥泞得像一锅浆糊。他的球鞋踩下去,拔出来的时候带了一坨泥,鞋底像绑了两块砖。

刘德山看了看他那双球鞋,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我就知道"的无奈。

"你这鞋不行——踩不稳,使不上劲。"

"那我——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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