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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土(第3页)

"脱了更不行——地里有虫子,还有碎石头,光脚踩上去要出事。"

林启明低头看了看自己泥泞不堪的球鞋,又看了看刘德山脚上那双沾满了泥的布鞋——布鞋底薄,踩在地上能感觉到地面的每一处起伏,但不会被硌伤。这不是商店里卖的鞋——是杨秀兰自己做的,千层底,一针一针纳的,鞋面是黑布的,鞋帮是白布的,简陋但结实。

"刘叔,我能试试锄地不?"

刘德山看了他一眼,把锄头递了过去。

林启明接过锄头,掂了掂——比他想象的沉。锄柄是木头的,被汗水和泥土磨得光滑发亮,握在手里有一种温润的触感,像握着一段被岁月打磨过的老木头。锄刃是铁的,磨得锃亮,边缘薄如蝉翼,像一把尚未开锋的刀。

他学着刘德山的样子,弯腰锄了一行——第一锄下去,角度不对,锄刃插进了土里太深,拔出来费了半天劲;第二锄好了一些,但偏了,差点削到一棵玉米的根;第三锄更近了,但力道不够,只把草的茎叶砍断了,根还留在土里。

刘德山在旁边看着,一言不发。

林启明锄了十来米,腰就开始酸了——不是普通的酸,是那种从腰椎最底下一节往上蔓延的酸,像一根生了锈的弹簧被反复压缩,每压一次都发出吱嘎的警告。他的额头上冒了汗,汗珠子顺着太阳穴流下来,滴在泥土里,瞬间被吸收了,像水落进了海绵。

他锄完一行,直起腰来,发现刘德山已经锄完了三行。

"你这不行——"刘德山终于开口了,但语气不是嘲讽,是就事论事,像师父点评徒弟的活计,"锄地不是使蛮力,是使巧劲。锄头下去要贴着土皮走,不能深了也不能浅了——深了费力气,浅了不断根。你刚才那几下,前深后浅,力道不均匀,草没除干净,还差点伤了庄稼。"

林启明低头看了看自己锄过的那一行——杂草东倒西歪,有的断了茎,有的连根都没动,跟刘德山锄过的那几行比起来,像小学生的作业跟老先生的书法放在一起。

他的脸上火辣辣的——不是晒的,是臊的。

他读了三年大学,读了那么多书,论起锄地来,还不如一个十一岁的娃娃——刘苗苗放学后也来地里帮忙,锄得比他利索。

书上的知识是死的,泥土里的学问才是活的。

系副主任老齐的话在他耳边回响,这一次,他听出了跟在教室里听时完全不同的味道。

社会实践的日程安排是这样的:上午帮村里干活——锄地、拔草、修水渠、搬石头;下午做调查——走访农户、了解生产生活情况、记录数据;晚上开小组会——讨论当天的所见所闻,写心得体会。

林启明很快发现,上午的干活比下午的调查有用得多——干活的时候,农民愿意跟你说话;调查的时候,农民反而拘谨了,像被人审问似的,问一句答一句,答完了就闭嘴,生怕说错话。

原因很简单——干活的时候你们是平等的,你弯着腰锄地,他也弯着腰锄地,你流汗他也流汗,你腰酸他也腰酸,人在同一个姿势里就有了共同语言。但调查的时候不一样——你拿着本子和笔,坐在他对面,问他家几口人、几亩地、一年打多少粮食、收入多少支出多少——你像一个法官在审案,他像一个被告在受审。他能不拘谨吗?

秦晓雯就犯了这个错误。她第一天下午就拿着调查表挨家挨户地走,问的问题又大又空——"您对当前的生产责任制有什么看法?""您觉得农村改革的成效如何?"——农民听都听不懂,只能讪讪地笑,说"都好都好"。

林启明劝她换一种问法——别问"看法",问"日子"。别问"改革成效如何",问"今年比去年多收了多少粮食"。农民不说大话,只说实话——但实话要从具体的事情里问出来,不能从概念里问。

秦晓雯不服气,觉得他的方法"缺乏理论高度"。林启明没有争辩——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把调查表收了起来,改成了聊天。他跟刘德山聊天,不问"看法",问"今年的玉米长势怎么样"。跟杨秀兰聊天,不问"收入",问"家里的油够不够吃"。跟刘苗苗聊天,不问"教育",问"你的课本够不够用"。

这些问题的答案比任何调查表上的数据都生动——

玉米长势"还行,就是化肥不够,今年的指标比去年少了两袋"。

油"不够吃,一个月才三两油,炒菜跟刷锅似的"。

课本"够用,是上一届的学长留下来的,有几页缺了,但老师给补了"。

三两油。一个月。林启明在省城的食堂吃一顿饭,炒菜用的油都不止三两。他从来没有想过——不是"想过"这个层面的问题——他从来没有"知道"过,一个五口之家一个月只有三两油。

这不是书上的数据。书上的数据是"人均年收入"、"粮食产量"、"恩格尔系数"——这些数字写在纸上,整齐、精确、冷冰冰的,像医院的化验单,告诉你指标正常不正常,但不告诉你那个数字背后的人是怎么活的。

三两油背后的人是怎么活的?杨秀兰炒菜的时候,锅烧热了,用一根筷子蘸一点油,在锅底画一个圈——不是倒,是蘸,一点一点地抹,像在给一口干裂的井做最后的滋润。抹完了再把菜倒进去,菜在锅里嗞啦一声响,冒一股青烟,然后就是水煮——油用完了,剩下的靠菜本身的水分来炒。

这种"炒"跟林启明认知里的"炒"不是一回事。他的认知来自食堂——食堂的铁锅热油翻滚,菜倒进去噼里啪啦地响,油光锃亮的,每一片菜叶上都裹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膜。那才是"炒"——但在柳坪村,"炒"是另一种东西,是用水和一点点油的混合物把菜烫熟。

他第一次觉得"炒"这个字太奢侈了。

第四天,出事了。

不是大事——相对于后来的许多事来说,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但在当时,这件事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林启明心里那口深井,涟漪散了很久才平息。

事情是这样的——刘德山的二儿子刘根宝从镇上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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