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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土(第6页)

"有用,"他说,"但不是你想的那种有用。"

"什么意思?"

"就是——读了书不一定会变富,但不读书一定不会变明白。"

苗苗歪着脑袋想了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低头写作业去了。

林启明站在院子里,看着她写作业的背影——瘦小的脊背弯成了一个弧形,像一棵刚出土的苗,细细的,弱弱的,但朝上长。

他忽然想起了沈梦溪在信里写的那篇散文——"蝉在土里等了七年"。蝉在土里的时候,看不见光,但它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破土而出。刘苗苗和刘根宝也是——他们现在看不见更远的世界,但他们知道自己应该出去。

读书是他们破土而出的方式。

但破土而出之后呢?蝉只能唱七天。他们呢?他们出了土,能不能唱得更久?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让那棵苗多浇一点水、多晒一缕光。

他回到屋里,从行李里翻出了几本书——他带来的,本来打算闲时看的。一本《古文观止》,一本《中国哲学简史》,一本《初等数学手册》。他把这三本书摞在一起,放在了刘根宝的窗台上,跟那本《十万个为什么》并排。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了十五块钱——他这个月的生活费剩的——压在书下面。

十五块。刚好是刘根宝一个学期的住宿费。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离开柳坪村的那天早上,天阴着,像要下雨。

杜师傅又开着手扶拖拉机来送他们。四个人站在车斗里,看着村子慢慢变小——土坯房变矮了,大槐树变小了,庄稼地变成了一块绿色的毯子,铺在山沟的两面坡上。

刘德山一家站在村口送他们。杨秀兰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几个红薯和一罐咸菜——"路上吃"。刘苗苗站在杨秀兰身后,朝他们挥了挥手,手上还沾着铅笔灰。刘德山站在最后面,嘴里叼着烟袋锅子,没有挥手,只是看着——那种看法像看一艘船离港,不送也不留,知道船要走,也知道码头还在。

拖拉机发动了,突突突地响,黑烟喷了出去。车轮碾过土路的泥泞,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那道车辙过几天就会被雨水填平,像什么都不曾来过。

林启明回头看了一眼泪坪村——雨果然下起来了,细细的,像一层薄纱,把村子笼在了里面,模模糊糊的,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他想起第一天来的时候,自己的白球鞋踩进了泥里——那时候他觉得脏。现在他觉得——泥不是脏,泥是底。你踩在泥上才知道地是实的,实的地方才能站人。

他站过了。

他的鞋上还有泥——洗不掉的那种。不是洗不干净,是他不想洗了。那层泥是柳坪村给他的印记,像一枚盖在脚底章,走到哪里都带着。

拖拉机颠了一下,他抓紧了车斗的边框。雨丝飘在他脸上,凉的。

他想起了一句话——不是书上读的,是刘德山说的。

那天他锄地的时候问刘德山:"刘叔,你觉得日子苦不苦?"

刘德山想了想,说:"苦啥苦——日子就是日子,又不讲甜和苦。你把种子埋进地里,它长出来就是了。长好长赖,看天。"

看天。

这两个字朴素到了骨头里。你把种子埋了,剩下的交给天——不是认命,是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能做的做了,不能做的急也没用。

这也是一种"认"——跟堂伯说的"认机器"一样的"认"。认天地、认庄稼、认自己的力气有多大。认了,就不慌了;不慌了,就稳了。

林启明在雨里站直了身子。

他来柳坪村之前,脑子里装的是概念——"贫困"、"改革"、"国情"、"实践"。走的时候,脑子里装的是画面——一筷子油的炒菜、三两油的日子、一本旧版《十万个为什么》上的水渍、十五块钱压在书下面的重量。

概念是轻的,画面是重的。

重的东西才能扎根。

(第019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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