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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土(第5页)

煤油灯的火苗在微风中晃了晃,墙上的影子跟着摇了一摇。

"我以前在书上读过贫困这个词——"林启明继续说,"读的时候觉得理解了,觉得贫困就是收入低、消费低、生活水平低——一堆数据,一堆指标,清清楚楚。但我今天才知道,贫困不是数据——是一筷子油。是你看见一个瘦小的女人在灶台前用筷子蘸油的时候,那个动作——那个小心翼翼的、舍不得多蘸一丁点儿的动作——那才是贫困。"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像一根线掉进了水里,还在往下沉。

秦晓雯没有说话——她的眼圈红了。陈卫东也没有说话——他低着头,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着煤油灯的微光,看不清他的表情。赵红梅看着林启明,目光里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不是佩服,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这个人在这一刻真正触碰到了什么东西,不是用脑子触碰的,是用脚底板、用眼睛、用心口窝触碰的。

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煤油灯的火苗矮了一截,灯油快见底了。

最后是赵红梅打破了沉默,说了一句:"所以,我们的报告不应该从数据开始,应该从一筷子油开始。"

后面的日子,林启明变了。

变化不是突然的——不是那种电影里"顿悟"的桥段,一个人忽然醍醐灌顶、脱胎换骨。变化是缓慢的,像泥土里的水,一点一点地渗,渗到深处才看见痕迹。

他开始主动干活了——不只是锄地,还修水渠、搬石头、帮杨秀兰劈柴、帮刘苗苗削铅笔。干活的时候不说话,闷着头干,手上的水泡磨破了,用布条缠一缠继续干。刘德山看在眼里,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递给他一把更顺手的锄头——那把锄头比别的小一号,柄短一些,是刘德山自己用着最趁手的一把。

他开始听而不是问了——不再拿着本子和笔挨家挨户地走,而是坐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听老人们说话。老人们说的话他以前听不懂——口音太重、语速太快、方言太多——但听多了就慢慢懂了,像学一门外语,开头是噪音,后来变成了语言,再后来变成了故事。

他听到了很多故事——

杜师傅的故事。杜师傅年轻的时候是村里的壮劳力,一人顶三个人的工分,年年是生产队的标兵。后来实行了生产责任制,分田到户,他家分了八亩地,他一个人种不过来,老婆孩子一起上,起早贪黑地干,一年下来打的粮食比在生产队的时候多了将近一倍。但多出来的粮食没有变成多出来的钱——粮食收购价低,化肥涨价,种子涨价,农药涨价,一年的收入扣掉成本,剩的比以前多不了多少。他说:"累是真累了,但累得值不值——说不清。"

张婶的故事。张婶的丈夫三年前得了重病——胃里的毛病,疼得吃不下饭,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去县医院看过,说要开刀,开刀要两百块钱。两百块——张家全部的积蓄加起来不到八十。张婶卖了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一头猪——才凑了九十多块,还差一百多。最后是村里人你五块他十块地凑,凑够了两百块,做了手术。手术成功了,但术后恢复要营养,要吃细粮、吃肉、吃鸡蛋——这些东西张家都没有。张婶的丈夫养了半年,养不好,又下地干活,伤口崩了,又住了一次院,又花了一百多。这一次,村里人再也凑不出来了。张婶的丈夫出院后躺了三个月,走了。

张婶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一面湖——没有波澜,没有涟漪,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林启明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搓衣角,搓得布角起了毛边,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点一点地撕。

每一条故事都是一个人的一辈子。每一条一辈子都沉甸甸的,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泥巴——看着不大,拎起来坠手。

林启明把这些故事记在了脑子里——不是笔记本上,是脑子里。笔记本上的字可以撕掉、可以丢掉、可以被别人看见;脑子里的东西是自己的,丢不了,也忘不掉。

临走的前一天,林启明做了最后一件事。

他去了刘根宝的房间——就是那间堆了农具和杂物的偏房,根宝放假回来住的地方。根宝不在,去河边放牛了。林启明看见窗台上摞着几本书——语文、数学、历史,还有一本《十万个为什么》,书皮用旧报纸包了,边角卷得像花卷。

他翻了翻那本《十万个为什么》——是旧版的,一九七零年的版本,纸已经发黄了,有几页被水泡过,字迹模糊不清。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刘根宝一九八零年九月一日购于石桥镇供销社"。

一九八零年,根宝十三岁,刚上初中。这本《十万个为什么》是他用自己的零花钱买的——一分一分攒的,攒了大半年才攒够了八毛七分。

林启明把书放回原处,走出偏房,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太阳快落山了,西边的天空烧了一片晚霞,橘红色的光铺在屋顶上、墙面上、地面上,把整个院子染成了一幅暖色的画。刘苗苗蹲在门槛上写作业,铅笔在作业本上沙沙地响,写一笔吹一口气,把橡皮屑吹走。

"苗苗,你在写什么?"

"算术——应用题——"苗苗抬起头来,脸上沾了一块铅笔灰,像长了一颗黑痣,"哥哥,三百七十五乘以六等于多少?"

"二千二百五十。"

"哦——"苗苗低下头接着写,写了两笔又抬起头来,"哥哥,你上大学是不是算术特别好?"

"还行吧。"

"那——大学里教什么?是不是教很多很多书上的东西?"

"是。"

"书上的东西——有用吗?"

这个问题把林启明问住了。

有用吗?他在大学里读了三年的书——文学、哲学、历史、政治——这些"书上的东西"有用吗?如果"有用"的定义是"能让你吃饱饭",那可能没什么用——他在大学里学的那些东西,没有一样能帮刘德山多打一粒粮食、帮杨秀兰多省一滴油、帮刘根宝少花一块钱的住宿费。

但如果"有用"的定义是"让你看见看不见的东西"——那就有用。

他看见了。他看见了三两油的日子、一筷子油的炒菜、六十分之一的学费、一本旧版《十万个为什么》上被水泡模糊的字迹。这些东西他以前看不见——不是不想看,是不知道往哪里看。书给了他眼睛,但眼睛要看什么,得靠脚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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