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字车间依旧灯火通明。夜班的工人们正在忙碌,为清晨的报纸做最后的排版。
林启明找到了老钟。
老钟依然坐在字架前,像一尊雕塑。他的面前放着手托和镊子,手托里已经排好了半版的内容。看见林启明走进来,老头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扫了他一眼。
"你脸上怎么了?"
"没事。碰的。"
"碰的?"老钟看了看林启明脸上的血痕和肿着的脚踝,没再多问,"有事?"
"排个急件。"
林启明把稿纸放在老钟的手边。
老钟拿起稿纸,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他的眉头先是微微皱起,然后越皱越紧,最后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小林,这稿子烫手啊。"
"烫手也得排。"
"拍了也发不出来。马总编那一关你过不了。"
"发不出来是我的事。排不排是你的事。"
老钟看了林启明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在流动——有赞赏,有担忧,也有一丝久违的激动。他在这个车间里坐了三十年,排过无数篇稿子,其中有多少是真正的新闻,有多少是连排字工都觉得脸红的废话,他心里门清。
"行。既然你敢写,我就敢拍。"
老钟拿起镊子,开始捡字。
林启明就站在旁边看着。看着一个个铅字被捡出来,码进手托里。"叮、叮、叮",每一个铅字落下的声音都清脆悦耳,像是一颗颗星星被镶嵌进夜空。
就在这时候,车间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停下!都停下!"
几个人闯了进来。为首的是王副主任——马明山的表弟,也是车间的副主任。他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人,那是厂里保卫科的人,竟然追到报社来了。
"哪个是林启明?"王副主任指着林启明,脸上的肥肉因为激动而颤抖着,"有人举报你偷窃厂里的机密材料,还恶意破坏厂区设施。跟我们走一趟吧。"
林启明站了起来。"我没偷窃,我是去采访。"
"采访?采访用得着翻墙逃跑吗?用得着偷水样吗?"王副主任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有恃无恐的嚣张,"带走!"
那两个穿制服的人——其实是厂里的保卫人员假扮的——就要上来抓人。
"慢着。"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像两块砂纸在摩擦,粗糙,但有力。
老钟站了起来,挡在了林启明面前。他手里依然拿着那个镊子,镊子上夹着一个铅字,那铅字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谁也不准动。"
老钟的声音不大,但在轰鸣的车间里,却听得清清楚楚。那种声音不是用嗓子发出来的,是用三十年的资历和尊严发出来的。
"老钟,你别多管闲事。这是马总编的意思。"王副主任脸色一沉。
"马总编管的是报社,不是字盘。"老钟指了指面前的手托,手托里已经排了三分之二的稿子,那些铅字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像是一支严阵以待的军队,"这版我已经排了一半了。按照规定,上了版面的稿子,就是出了毛病的报纸,也得印完了再改。你要抓人,等这版报纸印完了再说。"
"胡闹!这种文章还能印?"
"是不是胡闹,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老钟把那个铅字重重地拍进手托里,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像是一记宣判的法槌,"得看这字能不能变成报。字变报,报入户,户读报。那时候,公道自在人心。"
"你——"王副主任气得脸红脖子粗。
"小张!"老钟喊了一声。
那个年轻的检字工从角落里探出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