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厂里搞承包制试点,老邱就从一个车间副主任,摇身一变成了"承包组"的负责人。说是"承包",其实就是把厂里的一部分车间和设备租给他经营,他自负盈亏,每年给厂里交一笔承包费。
这事儿刚提出来的时候,林守正就反对。他说这不是承包,这是"分家"。厂子是国家的,不是哪个人的。你把厂子分了,今天分一个车间,明天分一个车间,分到最后还剩什么?
但反对没用。上头有政策,市里有文件,厂长点了头,职代会走了个过场,承包的事就这么定了。
老邱承包了一车间和二车间,还有那台刚安装的数控铣床——那是林启铭费了天大劲才装起来的。
想到林启铭,林守正的心里又多了一层滋味。
那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从毛头小子到技术骨干,一步步走过来,吃了多少苦他都知道。数控铣床装好之后,林启铭在车间里的分量越来越重,老邱把他当眼中钉,他也不是不知道。
上回那场打架的事——张德福和赵德发为了一块料吵起来——林启铭处理得不错。既解了眼前的火,又没让老邱的阴谋得逞。但林守正知道,老邱不会善罢甘休。那种人就像炉渣,沉在底下的时候看不见,一旦翻上来,比钢水还烫。
"那三个新人,是什么来路?"林守正问。
老赵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偷听,才凑过来低声说:"一个是老邱的外甥,从乡下叫来的;一个是劳资科刘科长的侄子;还有一个女的,听说是市里某位领导的亲戚。"
"三个关系户。"林守正冷冷地说。
"可不是嘛。"老赵叹了口气,"以前进厂,好歹还有个招工考试,考不上谁也进不来。现在承包了,老邱自己说了算,想招谁招谁,也不管人家会不会干活。"
"进厂不考试了?"
"考试?走个过场罢了。"老赵摇了摇头,"上个月招了八个人,六个是关系户。那两个真考进来的,被分到了最苦的炉前工岗位。关系户呢?一个去了库房,一个去了化验室,还有一个——你猜去哪儿了?"
"哪儿?"
"去了数控铣床那组。就是林启铭那个组。"
林守正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
数控铣床。又是数控铣床。
老邱的手,终于伸到那里去了。
三
林守正站在厂门口,看着那三个年轻人走进了厂区。
他们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亮,新工装在日光中泛着蓝光,脚步轻快,有说有笑。那种轻快和说笑,在林守正看来刺眼得很——像是一群闯进了别人家的雀崽子,不知天高地厚地在人家的屋檐下叽叽喳喳。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进厂的那天。
那是一九五六年,他十八岁。
那天也热,比今天还热。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衬衫,脚上是一双露脚趾的布鞋,手里提着一个包袱,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裳和一封介绍信。他从乡下的老家走了四十里路,到了厂门口,看见那块铁牌——那时候铁牌还是新的,"红星钢铁厂"五个字鲜红欲滴,像刚从炉膛里舀出来的钢水。
他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不是怕,是敬畏。那时候他对"工厂"这个词的敬畏,就像乡下人对祠堂的敬畏一样——那是一个神圣的地方,不是谁都能进的。你得有介绍信,有体检表,有政审材料,三样东西齐了,才够资格踏进那扇大门。
招工考试他考了第三名。第一名是个技校生,第二名是个退伍兵,他第三——一个乡下来的泥腿子。考试的内容他现在还记得:拧螺丝、识图纸、算尺寸。拧螺丝他没费劲,从小帮家里修农具练出来的手劲;识图纸他差点栽了,从没见过那玩意儿,幸亏考前在夜校恶补了几天;算尺寸他最拿手,心算比打算盘还快。
进厂那天,老师傅领着他们参观车间。他第一次看见高炉——那座后来被他守护了二十多年的一号炉——他的腿软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震撼。那炉子太大了,比他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大,像一座铁的山,蹲在那里,喷着火,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像大地的心跳。
他站在炉前,被辐射热烤得脸发烫,汗还没落地就蒸干了。他看见炉膛里的火,红的、橙的、白的,层层叠叠,像一朵开在地狱里的花。那花太美了,美得他挪不开眼。
从那天起,他就把自己交给了那座炉子。
一交就是二十九年。
二十九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长到足够让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变成一个满身伤疤的瘸子,短到仿佛只是炉膛里的一次喘息——火起,火旺,火衰,火灭。一个周期。
现在,那个周期快要结束了。
不是他的周期——他的周期早就结束了,腿伤以后他就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到炉前了。是厂子的周期。是那种他熟悉的、信赖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生活方式——上班,下班,开会,学习,发工资,分福利,年年如此,岁岁不变——正在一点一点地瓦解,像耐火砖上的裂缝,从一条细纹扩展成一道沟壑,最终整面墙都会坍塌。
他不知道坍塌之后会是什么。也许是更好的东西,也许是更坏的东西。但不管是什么,他都看不惯。
不是看不惯新东西,是看不惯那种——那种把人当零件使的架势。
以前,厂子再不好,人好歹还是"主人"。开会能发言,选举能投票,犯了错有工会出面说话。现在呢?承包了,老邱说了算,想用谁用谁,想辞谁辞谁。以前那个"主人"的帽子,像一块破布一样被扯了下来,露出了底下光秃秃的脑袋——什么也不是。
四
正想着,一辆绿色的吉普车从厂区里开出来,在大门口停了一下。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圆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