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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晖(第3页)

老邱。

邱德厚比林守正小十岁,今年四十七,但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不是那种健康的年轻,是那种被油腻养出来的年轻。脸圆圆的,皮肉松而不垮,像是底下垫了一层猪油。眼睛不大,但精光内敛,像两颗埋在肥肉里的黑豆,看着和善,其实时刻在算计。

他穿的不是工装,是一件短袖的白衬衫,扎在裤腰里,腰间系着一条棕色皮带,皮带上别着一个摩托罗拉的寻呼机——那是市里某位朋友送的,整个厂区就他一个人有这玩意儿,走起路来"嘀嘀"地响,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告:我邱德厚是跟外面有联系的人。

"哟,林师傅!"老邱摇下车窗,笑嘻嘻地打招呼,"天这么热,您怎么又站在这儿晒着?当心中暑。"

"晒晒好。"林守正没给他好脸色,"骨头里潮,晒晒能去湿气。"

"您那腿好些了没有?"

"死不了。"

"嗐,您这话说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老邱的笑容纹丝不动,像画在脸上的面具,"您要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我现在承包了一二车间,手里还算有点办法。"

"不用。"

"别客气嘛。咱们是一个厂子的老人了,有什么话不能说?"老邱的目光在林守正脸上扫了一圈,像是在估量什么,然后话锋一转,"对了,林启铭那孩子,最近干得不错。数控铣床那组,上个月超额完成了任务,我正打算给他报个先进呢。"

林守正看了他一眼。

报先进?老邱什么时候这么好心过?

他太了解老邱了。这种人给你一颗甜枣,背后一定藏着一把刀。报先进是假,把林启铭抬到高处让他下不来才是真。成了先进,就得听招呼,不听就是"骄傲自满",就有理由收拾你。

"启铭的事,不用你操心。"林守正说。

"哪里哪里,我是真心欣赏那孩子。"老邱嘿嘿笑了两声,"行了,我先走了。厂里还有事。您老保重身体。"

车窗摇上去,吉普车一溜烟开走了,扬起一阵灰尘。

林守正站在灰尘里,咳嗽了两声。他看着吉普车远去的背影,目光沉沉的,像炉膛里熄了火之后剩下的暗红。

老赵从门卫室里探出头来:"林师傅,别跟他一般见识。那人心眼多,你惹不起。"

"我知道。"林守正拄着拐,转身往回走,"不是我惹不起他,是他惹不起这个厂子。"

"这话怎么讲?"

"他把厂子当自己的提款机,今天提一点,明天提一点,提到最后——"林守正没把话说完,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发出沉闷的"笃"声。

他没再说下去。但老赵听懂了。

提到最后,厂子就空了。空了的厂子,连炉灰都不剩。

回去的路上,林守正走得很慢。

不是腿疼——腿也疼,但不是主要原因。主要是他想在路上多待一会儿。

从厂门口到他住的家属院,步行十五分钟的路程,他要走半个小时。沿途的每一棵树、每一面墙、每一根管道,他都认识。那些东西在他眼里不是景物,是记忆的坐标——走到这棵杨树下,他想起一九七零年在这儿开过一次现场会;走到那个拐角处,他想起一九七五年冬天一号炉大修,他连轴转了四十八小时,出来的时候天旋地转,一头栽倒在这面墙根下;走到那根管道旁,他想起一九八零年管道爆裂,蒸汽喷出来,他冲上去关阀门,右手背被烫出一串水泡,疤痕到现在还在。

每一个坐标,都是一段生命。

他的生命不是用年来计算的,是用炉次、用钢锭、用事故和抢修来计算的。一次出钢就是一次心跳,一次事故就是一次心碎,一次抢修就是一次起死回生。二十九年,多少次心跳?多少次心碎?多少次起死回生?他数不清。数不清才是活的——数得清的,是死的。

走到家属院门口,他碰见了一个人。

张德福。

张德福拎着两瓶啤酒,晃晃悠悠地走过来,脸红扑扑的,一看就喝了点。他看见林守正,脚步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打招呼。最后还是走了过来。

"林师傅。"

"德福。"林守正点了点头,"下班了?"

"嗯。今天白班。"张德福的语气有些不自然,像是有话想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有事?"

张德福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林师傅,您知道那个新来的人吗?老邱安排到数控铣床那个组的那个人。"

"知道。听说了。"

"那小子什么也不懂。"张德福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工人的骄傲和愤怒,"连图纸都看不明白,就敢往机床跟前凑。启铭让他先学基础,他不听,说他是邱厂长派来的,不用从学徒干起。今天下午差点出了事——他操作铣床的时候走刀太快,刀头差点崩了。要不是启铭手快拍了急停,那把铣刀就废了。"

林守正的脸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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