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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晖(第4页)

"启铭怎么说?"

"启铭让他写检讨,他不写。还说要找邱厂长评理去。"

"评什么理?他自己差点把机床毁了,还有理了?"

"人家不这么想啊。"张德福苦笑了一下,"在人家眼里,机床是公家的,坏了有公家修。他是老邱的人,谁敢管他?"

林守正沉默了。

他拄着拐站在那里,拐杖的尖端抵着地面,像一根插进泥土里的铁钎。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家属院的水泥地上,歪歪扭扭的,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

"德福,"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沉,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你替我给启铭带个话。"

"什么话?"

"让他别怕。机床是他的阵地,谁也夺不走。老邱想往里塞人,让他塞。塞了人,人干不了活,迟早得露馅。到时候不是启铭求老邱把人弄走,是老邱自己得把人弄走。"

张德福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您是说——让那小子自己出错?"

"不是让他出错。是他肯定会出错。"林守正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笑意里有老工人的笃定,也有老猎人的从容,"不懂装懂的人,在机床面前藏不住。机床不会说谎,也不会给人面子。刀该怎么走就怎么走,你不按规矩来,它就给你颜色看。这不是人能决定的事,是铁的规律。"

张德福想了想,慢慢点了点头。"您说得对。机床不认人,只认手艺。"

"去吧。把话带到。"林守正挥了挥手,"还有,让你那口子晚上别喝太多啤酒。那东西利尿,喝多了伤肾。"

张德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您老放心,我这两瓶是给启铭带的。他今天受了气,我陪他喝两杯。"

"那孩子不喝酒。"

"不喝也得陪。"张德福晃了晃手里的啤酒瓶,"有些事,酒比话管用。"

张德福走了。林守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然后自己慢慢上了楼。

楼道里很暗,灯泡坏了没人换——这个家属院是厂里最老的楼,五十年代建的,红砖墙,水泥地,公共厕所在楼道尽头。住了三十年的老邻居,走了一拨又来一拨,现在楼里有一半是新人,他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他爬到三楼,气喘吁吁。腿疼,腰也疼,连膝盖都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一台锈迹斑斑的老机器。

打开家门,屋里空荡荡的。

老伴去闺女家帮忙带外孙了,要住一周。儿子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平时就他一个人,守着这间五十多平方的旧房子,和墙上那些褪了色的奖状过日子。

他把拐杖靠在门后,一瘸一拐地走到桌前坐下。桌上摆着一碗凉了的稀饭和两碟小菜——那是他中午做的,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懒得热了,就这么凑合。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稀饭。稀饭凉透了,米粒沉在碗底,上面是一层清水,喝起来淡而无味,像他此刻的心境。

吃完饭,他坐在窗前。

窗外是厂区的全景——至少是他能看见的那部分。三号炉的烟囱在正前方,四号炉的烟囱在右侧,两根烟囱像两根擎天的铁柱,顶端吐着白色的蒸汽,在暮色中缓缓升腾,像两缕白色的叹息。

夕阳正在沉落。

余晖从西边泼过来,金红色的光铺满了整个厂区——铺在烟囱上,铺在管道上,铺在厂房的屋顶上,铺在那些堆积如山的钢锭上。整个厂区被镀上了一层暖色,显得庄严而苍凉,像一座被遗弃的古城。

林守正看着那片余晖,忽然想起了他父亲。

他父亲是个铁匠,在乡下打了一辈子铁。临死的时候,他握着林守正的手说:"守正啊,铁这东西,热的时候好使,冷了就硬了。人也一样。趁热的时候,把自己锻出个样子来。冷了,就来不及了。"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他已经冷了。

但他锻出来的东西还在。那座炉子,那条生产线,那些他亲手带出来的徒弟——他们还在。他们就是他留在世界上的形状,就像钢锭是铁水留在模具里的形状。

余晖渐渐暗了下去。厂区的轮廓从金红变成灰紫,最后沉入了深蓝色的暮霭中。烟囱顶端的灯亮了起来,一明一灭,像一只不会闭的眼睛。

林守正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林守正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再去一趟车间。

不是为了干活——他的腿不允许他再上炉前了。他只是想看看。看看那些机器还在不在,看看那些年轻人干得怎么样,看看老邱把他的"承包"搞成了什么样子。

他拄着拐,沿着那条走过无数遍的路,慢慢走向厂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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