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没底。"
"没底就对了。"林厚德拿毛巾擦了脚,一个脚趾一个脚趾地擦,认真得像擦一件瓷器,"你若有底,那就不用来了——你心里有底的事,说明不在乎。在乎的事,谁心里都没底。"
林启明翻了个身,面朝墙,没说话。
林厚德看了他后脑勺一眼,叹了口气,把洗脚水倒了,回来坐在床沿上,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长河这个人,我打听过。教书的,清高,认死理。但不是不讲道理。你今天不用表现多好,就一条——实在。他最看不上的,就是嘴上功夫厉害、心里不实在的人。你跟他说话,别绕弯子,有一说一。"
"我本来就不会绕弯子。"
"那就行。"林厚德站起来,关了灯,"睡吧。明天一早,我派人去沈家传话,午前到。"
黑暗里,林启明睁着眼。
他睡不着。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太近了。三年了,他跟沈梦溪之间隔着一千多里地、隔着一封封信、隔着那些他把信翻来覆去读至纸张发软的深夜,今天,那些距离终于要缩成一道院墙。她在墙那边,他在墙这边,中间隔着一扇门,门一推——
他不敢往下想。
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方丝帕,在黑暗中用指腹去触摸上面的绣花。看不见花,但摸得到,针脚细密,花瓣处微微凸起,像一朵真花压扁了贴在布上。他把丝帕贴在脸上,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是她惯用的那种——青峰镇上手工打的皂角皂,一块五毛钱,洗头洗衣都行,味道不香,但干净,像秋天的泉水。
这味道穿过一千多里地,穿过三年的书信,完好无损地落在他心尖上。
"启明。"门外传来林厚德的声音,"该走了。"
他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被敲门声惊醒,一骨碌坐起来,窗外已经大亮。他摸了摸脸——丝帕不知什么时候滑落了,压在枕头底下,他重新拿出来,仔细叠好,放进贴身口袋,拍了拍,确认在。
起身整了整衣领,拉了拉衣角。他对着门背上的镜子看了一眼——二十三岁,瘦,眉骨高,眼睛不大但亮,下巴上有个小疤,是小时候摔的,摔在门坎上,缝了三针。头发有点长,昨天大伯让他理,来不及了,用水压了压,别在耳后。
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沈家堂屋收拾过了。
八仙桌擦得发亮,桌腿的雕花都用牙刷刷过,缝里没有一星灰。桌上摆了四碟茶食——花生、瓜子、红枣、柿饼,都是本地的规矩,"四色"取个四季平安的意思。茶是沈长河自己炒的明前茶,不多,藏着半斤,平日自己都舍不得喝,今日拿了出来。周桂兰看了看那包茶叶,嘴张了张,到底没说什么——她知道这半斤茶是沈长河的命根子,他愿意拿出来,说明他心里已经认了。
墙上的中堂换了新的,是沈长河自己写的,"有朋自远方来",后头半句没写,留了白。条案上的花瓶插了几枝野菊花,黄灿灿的,是沈梦溪一早从后山摘的。周桂兰嫌野菊花寒酸,沈梦溪说:"爸喜欢菊花。"周桂兰便不说话了。
沈长河坐在太师椅上,手边放着紫砂壶,眼睛半闭,像是在养神。他今天穿了件藏青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严丝合缝。这身衣裳是他参加县里教师表彰大会时穿的,压在箱底三年,昨天周桂兰拿出来熨了,熨得平平展展,连袖口的折痕都一丝不苟。
周桂兰在厨房里忙,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她天不亮就起来了,杀了一只鸡——那只下蛋最勤的芦花鸡,养了三年,一天一个蛋,她舍不得,又舍得不杀别的——芦花鸡最肥,待客有面子。鸡炖在砂锅里,小火慢煨,香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顺着门缝飘进堂屋。
沈梦溪在打下手,切葱花,手有点抖。
"别切着手。"周桂兰瞥她一眼。
"没抖。"沈梦溪说。
"刀都拿不稳,还说没抖。"
沈梦溪放下刀,深吸一口气,笑了笑。她知道自己在紧张,紧张得莫名其妙——又不是她上门,是林启明上门,她着什么急?可她就是急,心口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的,怎么都按不住。
"妈,我爸今天……什么态度?"
"你爸什么态度,你还不清楚?他那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有数。"
"那他到底——"
"你少操这个心。"周桂兰把鸡从砂锅里翻了个面,热气蒸腾,熏得她眯了眼,"你把自己的事理清楚就行。待会儿人家来了,你别老往厨房钻,出去坐着,像个样子。"
"我坐那儿干嘛?我又插不上话。"
"插不上话也坐着。你是当事人,你不在场,像什么话?"
沈梦溪想反驳,又觉得母亲说得对,便不说了,低头继续切葱花,这次手稳了些。
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隔壁张婶,探头进来报信:"桂兰,来了来了,过了石桥了!我看见林家那个大伯走在前头,后头跟着个年轻人,个子不矮,穿得利索!"
周桂兰手上动作一顿,立刻转身往堂屋走。沈梦溪跟在后面,走到厨房门口又停了,拿手理了理额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还是那件藕荷色薄毛衣,没换。周桂兰回头催她:"快去换——算了,来不及了。"
院门响了。
林厚德走在前头,穿了件灰色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油光水滑的,在阳光下泛着青光。他身板壮实,嗓门大,一进院门就先打量了一圈——院子不大,但干净,青砖铺地,枣树撑天,台阶上的盆栽修剪得齐整。他心里点了点头:沈家虽不富裕,但过日子仔细,不是那种潦草人家。
见了沈长河,双手抱拳,声如洪钟:"沈老师,久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