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河站起来,微微欠身:"厚德兄,请坐。"
两个长辈寒暄,声音在堂屋里嗡嗡回响。林厚德坐下,先夸茶好,再夸字好,又夸院子收拾得雅致。这是场面话,但他说的不虚——沈长河的书法在这镇上确是头一份,那幅"有朋自远方来",笔力沉稳,结体开张,一看就是下了几十年功夫的。
林启明跟在林厚德身后,进了门,一眼就看见——没看见沈梦溪。他目光扫过堂屋,扫过八仙桌,扫过墙上的字,扫过半掩的厨房门,门后似乎有一片藕荷色,一闪。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规规矩矩叫了声:"沈伯父。"
沈长河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从上到下,从眉到脚,像先生打量学生,又像匠人验货。林启明被这目光一照,背脊微微绷紧,但站姿没变,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舒展,不握拳——握拳是紧张,舒展是坦然。
"坐吧。"沈长河说。
一个字都没多。
周桂兰从厨房出来,擦了手,笑着招呼:"厚德大哥,启明,快坐快坐。茶这就来。"她转身去倒茶,经过沈梦溪身边,低声说了句:"出去。"
沈梦溪深吸一口气,从厨房走了出来。
她一出来,堂屋里的空气就不一样了——不是变浓了,是变薄了,薄得像蝉翼,一捅就破。林启明坐在八仙桌左侧,看见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按了一下,就一下,按完了手又放平。沈梦溪走到母亲身边,叫了声"大伯好",嗓音稳稳的,只有林启明听出来——最后一个字微微扬上去,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他太熟悉了。
林厚德哈哈一笑:"梦溪啊,出落得越发好了!上回见你,还是个小丫头,这一转眼,大姑娘了。"
沈梦溪笑了笑,没接话,站在周桂兰身后,两只手交握着,手指绞来绞去。
沈长河端着茶碗,声音不轻不重:"梦溪,给客人续茶。"
这是给她台阶下。沈梦溪走过去,拿起茶壶,先给林厚德续了,再给林启明续。茶壶倾倒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林启明的茶杯——没碰到手,只是杯沿和壶嘴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到彼此的热气。
林启明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也低头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什么都够了。
正话入港之前,先吃饭。
这是青峰镇的规矩——不管多大不了的事,先吃了再说。肚子里有了食,说话才有底气;空着肚子谈正经事,显得主家怠慢。
周桂兰使出浑身解数,整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鲈鱼、干煸豆角、酸辣白菜、蛋花汤,还有一盘沈长河最爱的糖醋藕——藕是后塘挖的,九孔的,脆生,切丝过油,浇上糖醋汁,酸甜适口。另外那只在砂锅里煨了半天的芦花鸡,端上来的时候满屋子飘香,汤色金黄,油花点点,上面飘着几粒枸杞,红得像碎宝石。
林启明吃了两碗饭。不是装的,是真饿了——昨天紧张,晚饭没怎么吃,早上又只啃了两口馒头。周桂兰看他吃得香,又添了半碗,嘴里说:"省城吃不到这个吧?"林启明点头:"伯母做的菜,比省城馆子好。"周桂兰笑了,笑出了声,又赶紧收住,偷看沈长河的脸色。
沈长河不动声色,自顾喝酒。
汾酒是好酒,他喝了两杯,脸色微红,话仍是少的。林厚德陪他喝,一杯一杯碰,喝到第三杯,沈长河忽然说:"厚德兄,咱们出去走走。"
两个长辈出了院门。
院外是一条青石板路,路旁种着水杉,秋天的水杉赭红如火烧,一片一片地戳在天底下,像大地伸出的手掌。沈长河走在前头,背着手,步子不快。他个头矮,但走起路来自有一种气势,脊背挺直,头微扬,像一棵扎了根的树,风来也不晃。
林厚德跟在旁边,也不催,等他开口。
两个人走了约莫百步,路过一棵老槐树,树干上钉了块铁牌,写着"古树名木"四个字,漆都剥落了大半。沈长河站住了,伸手摸了摸那块铁牌,指腹在粗糙的锈面上划了一道。
"厚德兄,我家梦溪,从小没吃过苦。"
"这个自然。"
"我不是嫌你们家条件。启明这孩子,我看行。但行不行,不是我说了算,日子是他们过的。"
"沈老师说得在理。"
"我就一个要求——婚期往后放。"
林厚德一怔:"往后放?"
"梦溪明年才毕业。让她把书念完,把工作落实了,再谈婚嫁。急什么?"
林厚德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他以为沈长河要提什么难办的条件——要彩礼?要房子?要城市户口?这些他都想好了对策。结果只是这个。他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读书要紧,读书要紧。"
沈长河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沈老师还有话?"
沈长河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自言自语:"厚德兄,我不是不说。我是——梦溪是她妈的心头肉,她妈夜里偷着哭,我听见了也不敢劝。嫁远了,一年见不了一回。你说我这当爹的——"他顿住了,扭头看着水杉,喉结动了动,像咽下了什么硬东西。
林厚德心下明白,叹了口气。他自己的闺女也是远嫁,三年才见了一面,外孙都会跑了,叫他"外公"的时候口音都带着外地味儿,他听不惯,又觉得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