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是一颗枣。一颗干枣,红得发暗,皱巴巴的,像老人脸上的纹路。枣上系了一根新红绳,旁边有张小纸条,上面一行字,是沈梦溪的笔迹——
"院里最后一棵。留给你。"
林启明把那颗枣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车窗外,田野飞退,秋风浩荡。
他忽然觉得,这颗皱巴巴的干枣,比世上所有的甜都重。
火车到省城是傍晚。
林启明出了站,汇入人流。省城的秋天比青峰镇暖,路边的法国梧桐还没落尽叶子,黄绿相间,在夕阳里镀了一层金。他走在街上,脚步比来时轻了些——虽然前路未明,但心里有了底。沈长河点了头,沈梦溪给了枣,剩下的事,他一个人扛。
走到厂门口,看见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他凑过去一看,是厂办新贴的通知——
"关于技术科副科长岗位竞聘的通知……"
他心里咯噔一下。
副科长?老刘不是副科长吗?
他再往下看,字字入眼——"经厂务会研究决定,技术科增设副科长岗位一名,面向全厂公开竞聘,条件如下……"
不是撤老刘,是加一个。
他站在公告栏前,看了三遍,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从惊讶到沉思,从沉思到了然。
机会来了。
不是他等的那一个,但也许更好。如果他竞上了这个副科长,家属楼的分配就不再是老刘一个人说了算。级别上去了,待遇跟着上,房子、工资、话语权,全都不同了。
可他也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增设副科长,明面上是给年轻人机会,暗地里是厂里派系博弈的结果。他一个外地来的大学生,根基浅,人脉无,贸然下场,是当棋子还是当棋手?
他攥了攥拳,转身往宿舍走。
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他想起沈梦溪昨晚站在厨房门口的样子——藕荷色毛衣,眼圈红红的,笑着说"我听我爸的"。他想起她手腕上那个松了的银镯子,想起她信里写的"你若不快些回来,花便碎了",想起她在枣树下说"他没反对,就是同意"时,声音里的那一点颤。
他不是为了前程。
他是为了那间墙皮不掉的屋子。
林启明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天。省城的天空比青峰镇高,云也比青峰镇的薄,但西边有一片火烧云,红得像五月的杏花。
他笑了,迈开步子,走进了厂门。
那天夜里,省城下了第一场秋雨。
林启明坐在十二平米的宿舍里,铺开稿纸,开始写竞聘方案。窗外的雨打在铁皮窗台上,叮叮当当,像谁在敲一扇门。
他写了删,删了写,废纸揉了一团又一团,丢在脚边,像一堆白色的蘑菇。桌上放着那颗干枣,他每写一会儿就看一眼,像看一盏灯。
写到半夜,手酸了,搁笔,从抽屉里摸出沈梦溪的照片——她站在校门口,扎着两条辫子,笑得眼睛弯弯的。照片的边角已经卷了,他用透明胶粘了,粘得不太好看,但牢。
他把照片立在桌上,对着她说:
"等我。"
照片上的沈梦溪不说话,只管笑。
窗外的雨更大了。
但他心里是晴的。
因为五月的方向,他已经看见了——就在那颗皱巴巴的干枣里,在那方绣了杏花的丝帕里,在那三个沉甸甸的条件里,在沈长河那声极轻的叹息里。
归期已定。
在明年秋后。
在枣熟的时候。
在五月的风再一次吹来的时候。
(约:125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