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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期(第6页)

"梦溪:厂里家属楼的事,我打了报告。老科长说你排队靠后,不一定分得到。我没告诉你,怕你跟着急。但今天我想了想,还是写下来。我不该什么都自己扛。你还记得咱们说过的吗?五月的杏花开了又谢,但根还在土里。根在,花年年会开。我在省城扎的根还浅,但我在浇水。你信我。启明。"

她把信贴在胸口,闭上了眼。

三年了。

从学校到工厂,从青峰镇到省城,从一封封信到一次次的火车票,这段路,他们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是实的。今天两家长辈坐到了一张桌前,他叫了她爸一声"沈伯父",她爸回了一句"去吧"——就这一个"去吧",她等了三年。

"明年秋后。"她在心里默念。

明年秋后,她就不是沈家的女儿了,是林家的媳妇。不对——她永远是沈家的女儿,只是多了一个家。一个十二平米的家,墙皮会掉,隔壁会打呼噜,但桌上有她的照片,灶上有他打的卤。

她忽然笑了。

灯没关,人缩进被子里,笑着笑着,眼泪渗进了枕头。

同一时刻,林启明在旅馆里,也没睡。

他坐在窗前,对着街灯,把今天的每一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沈长河的那三个条件,像三道梁,架在他肩上,不轻,但他扛得住。

家属楼的事,他没说实话。

不是骗人,是不想让沈长河担心。排队靠后是真,但真正的问题不是排队——是厂里有人在卡他。

技术科的老刘,刘守成,厂长的连襟。老刘在厂里待了十八年,从学徒干到副科长,本以为科长位子是他的,结果上面空降了个大学生——就是林启明。老刘嘴上不说什么,见了面还笑呵呵地拍他肩膀:"小林,年轻人好好干。"但背地里使了不少绊子。家属楼的分配名单,老刘管着一份,林启明的名字被他划到了最后——这事是科室里的小陈偷偷告诉他的,小陈说:"刘科长让我把你的材料往后放,我没法不答应,你懂的。"

林启明懂。

他没声张。不是怕老刘,是在等一个机会。

厂里最近接了一批订单,是给南方某厂做配套设备的,技术要求高,工期紧,老刘搞了两个月没搞定,上头正发火。林启明手里有一套方案,熬了半个月弄出来的,还没拿出来。他在等——等老刘出错,等上头问话,等他林启明的名字被提起来。到那时候,他再拿出方案,一锤定音。不是为了出风头,是为了换一个筹码——家属楼的钥匙。

他不怕等。

三年异地他都等了,还怕这几个月?

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方丝帕,摊在膝上。杏花在月光下颜色浅淡,花瓣尖上那一点粉,像沈梦溪低头时的腮红。

"梦溪,"他在心里说,"等我把房子弄好了,风风光光地来接你。"

他把丝帕折好,放回口袋,关了灯。

窗外,秋风过巷,凉意渐浓。

但五月的风,已经在路上了。

翌日清晨,林启明去火车站。

沈梦溪没来送——不是不想来,是周桂兰不让。"还没过门呢,大清早去送人,像什么样子。"沈梦溪站在窗后,看着巷口的方向,手指绞着衣角,绞得衣服都皱了。她听见院门响了一声,知道他走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不疼,就是空。

林启明是林厚德送的。走到巷口,他忽然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沈家院子。枣树的枝头在晨光里微微晃动,像在招手。晨雾还没散尽,院墙的轮廓模模糊糊,像一个即将远去的人的脸。

"看什么?走吧。"林厚德催他。

"大伯,"林启明忽然问,"您说,一个人能等另一个人多久?"

林厚德看了他一眼,嘿了一声:"你问我?我等你大婶等了三年,她爹嫌我穷,不让嫁。我愣是等了三年,攒够了彩礼才上门。你问我多久?我告诉你——只要心里有人,多久都不算久。"

林启明笑了笑,没再说话,迈步往车站走。

走了几步,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回头——是沈梦溪。她跑得气喘吁吁,脸红红的,额发被风吹乱了,贴在额头上。

"我——"她站定,喘了两口气,"我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他手里。布包不大,摸着硬硬的,用碎花布裹了,系了根红绳。

"路上拆。"

说完,她转身就跑,跑得比来时还快,一溜烟拐进了巷子,不见了。

林启明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布包,愣了好一会儿。

林厚德在旁边笑:"还不走?赶不上车了。"

他这才回过神来,把布包小心地放进帆布包的最里层,迈步往车站走。

火车上,他拆了那个布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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