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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火(第3页)

"别别别,你自个儿留着吃,海洋正长身子呢!我那儿还有两条带鱼,年三十给你送过来!"

"那多不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的!远亲不如近邻,你家启铭今年给咱厂争了光,咱街坊邻里跟着沾光!"

林五月笑着应了,低头继续炸藕盒,嘴角的弧度却微微抿了抿。"沾光"两个字,听着舒服,可细咂摸,又有点别的滋味。弟弟出息了,她高兴,打心眼里高兴;可高兴完了,回到自家灶台前,看着案板上那块三斤半的后臀尖,又觉得这光离自己有点远。远不是不好,是够不着。就像天上放烟花,好看,但照不暖手。

她摇摇头,把这念头甩出去。不是矫情的时候,锅里还炸着藕盒呢。

炸完藕盒炸丸子。

素丸子是萝卜粉条馅的。白萝卜擦成丝,拿盐杀出水,攥干;粉条煮软剁碎,加几刀葱花和姜末,再倒入萝卜丝,加一勺面粉、半勺淀粉、一个鸡蛋,拌匀了,捏成乒乓球大小的圆子。林五月捏丸子极快,左手抓一团馅,从虎口处挤出一个个圆球,右手拿勺一刮,"嗖"地溜进油锅,动作连贯得像流水线上下来的。

周海洋蹲在灶前,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盯着油锅里翻滚的丸子,咽口水的声音比灶膛里的噼啪声还响。

"妈,能尝一个不?"

"还没熟呢。"

"那熟了能尝不?"

"熟了也不能先吃,得供完灶王爷再吃。"

"灶王爷又不真吃——"周海洋小声嘟囔。

"他不吃他闻味儿啊。"林五月拿筷子翻动丸子,"灶王爷闻了高兴,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明年咱家日子就好过了。"

"年年都这么说,也没见好过哪儿去。"周海洋的嘴巴撅得能挂油瓶。

这话说得林五月心里一疼,像被鱼刺卡了一下。她停下手里的筷子,转过身,看着蹲在灶前的儿子。火光映在周海洋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亮晶晶的,里面倒映着跳动的火苗。他还是个孩子,说出的话却带着一股大人的凉意,像一块冰碴子掉进了热汤里,刺啦一声。

"海洋。"林五月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不是训斥的调子,是那种半夜里哄他睡觉时的声气,柔得像棉花瓤子,"你过来。"

周海洋不情不愿地挪过来,以为又要挨训。没想到他妈蹲下身子,跟他平视,用沾满面粉的手指头点了点他的鼻尖,留下一个白印子。

"你说得对,咱家日子是紧。紧了十一年了,从你姥爷走的那天起,就没宽裕过。"林五月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可你看看,你姥爷走的时候,你妈才十八,你舅舅还在上学,家里连买盐的钱都得掰两半花。那时候,你妈觉得天塌了。可天塌了吗?没有。天还在上头罩着,地还在底下托着。你妈把自己活成了柱子,撑住了。"

她把周海洋额前的碎发拨开,目光温和但坚定,像灶膛里那团不灭的底火。

"日子不是一下子好起来的,是一天一天好起来的。今年比去年多炸了五斤藕盒,明年没准就能多炸十斤。今年住的是土坯房,明年没准就能翻修砖瓦房。你舅舅今年拿了先进工作者,你爸今年邮路没断过一天——这些都是好的,都是往前走的。日子嘛,不怕慢,就怕站。只要灶上有火,锅里就有饭;只要锅里有饭,人就有盼头。懂不懂?"

周海洋愣愣地看着他妈,嘴巴张了张,门牙缝里漏出一丝白气。他不太懂那些大道理,但他懂他妈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怨,没有苦,只有一种像是铁匠打铁时才有的专注和笃定。一锤一锤,不急不躁,打的是铁,修的是心。

"懂了。"他点点头,虽然不太确定自己懂了多少,但他知道,这个时候应该说"懂了",因为他妈需要他说"懂了"。

林五月笑了,在他鼻尖上的面粉上又点了一下,把白印子抹成花脸:"去,把灶膛的火添旺点,下一锅炸麻叶。"

"好嘞!"周海洋像只欢快的小狗一样蹿回灶前,抓起一把柴塞进灶膛。火苗腾地蹿高,映得他脸上红扑扑的,像抹了胭脂。

炸麻叶是周海洋最爱的活儿。

麻叶是面食,不用肉不用菜,只要面粉、芝麻和一丁点盐。面粉加盐加水揉成硬面团,擀成薄饼,撒一层白芝麻,对折再擀,擀到薄如书页,切成菱形片,中间划一刀,一头从刀口里穿过去,拧成一个花结。炸出来金灿灿的,酥脆得一口咬下去"咔嚓"响,芝麻的香气在嘴里炸开,比任何糖果都好吃。

林五月擀面,周海洋拧花结。小手笨拙,拧出来的花结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的蝴蝶结,但拧得极认真,舌头尖都伸出来了,舔在嘴角,随着手指的动作一颤一颤。

"你这个太松了,下锅就散。"林五月拿过他手里那个歪麻叶,三两下重新拧好,"拧的时候要紧,面皮贴合面皮,炸的时候才不会散。做事也一样,松松垮垮的不成事,得拧着一股劲儿。"

"跟揉面一样?"

"对,跟揉面一样,跟烧火一样,跟你舅舅打铁一样。什么事都是一个理儿——紧着来,才出活儿。"

麻叶下锅,"嗤啦"一声,油花翻滚,金色的菱形片在油面上漂浮、膨胀、翻转,像一群嬉水的金鱼。林五月用长筷子翻动,动作轻柔,像在拨弄一件易碎的瓷器。炸麻叶最考验耐心,火大了焦苦,火小了绵软,必须文火慢炸,让面皮一层一层地酥起来,直到通体金黄,捞出来控油,放在铺了报纸的笸箩里摊开晾着。

周海洋守在笸箩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堆金黄的麻叶,咽口水的频率越来越高。林五月看他那馋样,终于松了口:"尝一个,就一个。"

"真的?"周海洋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拿。

"洗手了没?"

周海洋"嗖"地缩回手,跑到水缸边舀了半瓢水冲了冲,甩着手上的水珠跑回来,精挑细选了一个最小的麻叶——不是他不想拿大的,是他觉得拿小的显得懂事——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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