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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火(第4页)

"咔嚓。"

那声音在安静的灶房里清脆得像一声脆响的钟。芝麻的香气、面皮的焦香、盐的微咸,在舌尖上同时炸开,像一场微型的烟火。周海洋闭着眼睛嚼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睁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妈,太好吃了。"

林五月看着他,嘴角的笑纹深了一层。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守在灶台边,等父亲炸麻叶。父亲林铁柱打铁是一把好手,炸麻叶却不行,总是火大,炸出来黑乎乎的,她嫌丑,不肯吃,父亲就哄她:"黑的香,黑的脆,黑的是铁匠铺里出来的,带着火气。"她将信将疑地咬一口,确实香,虽然焦了点,但那股子焦香味儿,比谁家炸的都浓。后来她才明白,那不是焦香,是父亲的手上沾着铁锈和炭灰的味道,揉进了面里,炸进了麻叶里,是铁匠的烟火气。

如今父亲不在了,麻叶还是那个麻叶,味道却不一样了。不是不好吃,是少了那股铁锈味儿。林五月有时候想,那股铁锈味儿,是不是就是所谓的"家传"?传的不是手艺,是温度,是一个人留在另一个人手心里的那点粗糙的暖意。

她又想起弟弟。启铭的手上,一定也沾着铁锈味儿吧。三车间的炉火,和父亲铁匠铺的炉火,是不是同一种颜色?她没问过,但她觉得应该是。火这东西,不管在哪里烧,红的都是红的,暖的都是暖的。

炸完藕盒、丸子、麻叶,日头已经偏西了。

灶房里弥漫着浓郁的油烟味,混合着芝麻香和肉香,像一层看不见的棉被,把整个房间裹得严严实实。窗纸上的水汽凝成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划出一道道歪扭的泪痕。灶台旁边的墙上挂着的一串干辣椒,被油烟熏得油光发亮,红得像一串小灯笼。

林五月把炸好的年货分门别类地码在坛子和笸箩里。藕盒码在搪瓷盆里,盖上盖子;素丸子装进坛子,最上面铺一层白菜叶子防潮;麻叶摊在笸箩里晾着,凉透了才能装袋,不然闷出热气要回软。每一样都安排得妥妥帖帖,像排兵布阵,哪样先吃哪样后吃,哪样待客哪样自家人吃,心里一盘棋。

周海洋靠在灶台边,吃饱了丸子,犯了困,眼皮子一个劲儿地往下耷拉,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麻叶,油渍渍的手指头把麻叶捏出了指印。

林五月把他抱到里屋的炕上,脱了鞋,盖上被子。周海洋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妈,我爸啥时候回来……"

林五月没说话,把被角掖好,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碰到他额头的瞬间,她觉得那温度像一小块刚出炉的铁,滚烫,滚烫的——这是孩子身上独有的热力,是生命在燃烧的证明。她在这热度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轻轻起身,走回灶房。

灶膛里的火已经封了,只剩几块暗红的炭在灰烬里呼吸,一明一暗,像疲倦的眼睛在眨。锅里的油还温着,上面浮着一层细碎的面渣子和芝麻粒。林五月拿漏勺把油渣捞出来,沥干油,放进一只粗瓷碗里——这些油渣是周海洋的最爱,撒点盐,拌米饭,能吃三大碗。

她站在灶台前,看着这一天的战果:一盆藕盒,一坛丸子,一笸箩麻叶,半锅温油,一碗油渣。不算丰盛,但也不寒酸。这是她能给出的最好的年,是她用一双粗糙的手、一个忙碌的白天、一灶膛的柴火,换来的实实在在的年味儿。

灶王爷的画像在油灯的光影里忽明忽暗,那张红脸膛笑得还是那么和气,像是在说:够了,这就够了。

林五月对着灶王爷的画像点了点头,像是在回应一个老朋友。她从供桌上拿起一块灶糖——那是昨天赶集时买的,麦芽糖做的,金黄透明,咬一口粘牙——剥开纸,掰了一小块,放在灶王爷嘴边,又放了一小块在灶王奶奶嘴边。

"二位神仙,吃了糖,嘴甜点儿,上天多说好话。今年我们家是不富裕,但没做亏心事,没亏待人,没亏待这口灶。你们秉公说,如实说,我不求言好事,只求言真事。"

她说得认真,像在跟两个真人对话。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像是灶王爷在点头。

夜色落下来,像一口大铁锅扣在了屋顶上。

林五月坐在炕沿上纳鞋底。手里的针线在昏黄的灯下穿梭,"嗤嗤"的拉线声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声响。周海洋已经睡熟了,呼吸绵长,偶尔翻个身,把被子蹬开一角,她随手给掖回去。

鞋底是给周长安做的。黑布千层底,一针一针纳出来的,密得像鱼鳞。周长安的脚大,四十三码,费布费线,一双鞋底的功夫够做她和海洋两双。但她每年至少给他做两双,一双单鞋,一双棉鞋。他跑邮路,费鞋,一双新鞋穿仨月就磨通了底,她心疼那鞋,更心疼那脚。

纳了几十针,她停下来,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沾点头油,好穿过去。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法子,比什么穿针器都管用。她的头发又黑又粗,用一根红皮筋扎在脑后,鬓角有几根白发,不仔细看不出来——三十二岁的女人,头发已经有了银丝,是日子磨出来的,跟磨刀石磨刀一个道理。

窗外有风声,呼呼的,像有人在院子外头走动。林五月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不是脚步声,是风。风打在窗棂上,把窗纸吹得"啪啪"响,像有人在敲门。

她放下鞋底,走到窗前,透过窗纸上的一个小洞往外看。院子里黑咕隆咚的,只有北屋窗棂上挂着的那盏风灯还在亮,橘黄的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在地上画出一个摇晃的光圈。光圈里,院子角落里那棵老枣树的影子像一只张开的大手,抓着虚空,什么都抓不住。

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周长安在家。他蹲在灶前烧火,她炸藕盒,周海洋在旁边拧麻叶,一家三口挤在小小的灶房里,油烟味、笑声、锅铲碰锅沿的叮当声,把整个房间塞得满满当当。周长安不善言辞,但笑起来憨厚,露出一口大白牙,像一头快乐的驴。他帮她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张黝黑的面孔照得通红,像一块刚出炉的铁。

"五月,明年我争取换辆新摩托,跑快点儿,早点回来帮你炸藕盒。"他说。

"你安安稳稳跑你的邮路,别摔着就行。藕盒我又不是炸不了。"她答。

"那不一样。"他挠挠头,"我炸的虽然没你炸的好看,但……反正就是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他说不清楚,她也说不清楚。但两个人都知道,那个"不一样",就是一家人守在一起时的踏实。那种踏实不是多一个人干活的便利,而是有一种"无论天塌地陷,身边总有个人接着"的安全感。就像两扇门,合在一起才是门,分开就只是两块木板。

可是今年,门只剩一扇了。另一扇在风雪中的邮路上,在化油器不断熄火的摩托车上,在那些堆成小山的报刊信件里。他不是不想回来守着这扇门,他是守不了。所以她得把这扇门独自撑住——不是代替他,是替他,也是替自己。

腊月二十三的晚饭,是小年的饭。

林五月蒸了一屉馒头,炒了一盘醋溜白菜,把中午剩的几个素丸子热了热,又切了一小碟咸菜。没有肉——肉要留到年三十。藕盒也要留到年三十。麻叶更要留到年三十。今天的小年饭,简单些,像一段音乐的前奏,把高潮留给后面。

周海洋睡了一觉醒来,精神头足得很。他坐在炕桌前,掰着馒头蘸菜汤,吃得呼噜呼噜响。

"妈,这馒头真白。"他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

"今年面粉好,过冬麦磨的,筋道。"

"比去年白多了。去年那个黑乎乎的,像灶台上的抹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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