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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火(第5页)

"瞎比喻。"林五月忍不住笑了,"吃饭的嘴,说什么抹布。"

"本来就是嘛。"周海洋理直气壮,"去年的面是不是掺了棒子面?"

林五月顿了一下。去年确实掺了棒子面,纯白面不够,拿玉米面凑的数。但她没跟周海洋说,只说是今年的面比去年的好。穷日子里的那些小伎俩,她从不跟孩子提。不是骗他,是护着他。护着他的味蕾,也护着他的自尊——一个孩子,若是从小吃什么都觉得"掺了假",长大了,嘴刁了,心也跟着刁了,就很难尝出生活本来的味道。生活本来的味道,就是这口白馒头蘸菜汤的味道,不浓不淡,温温热热,够活着,够长个儿,够做梦。

"今年的面好,你多吃点。"她把最后一块馒头掰成两半,大的一半给了周海洋,小的一半留给自己。

周海洋接过那大半块馒头,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嚼了几下,突然停下来说:"妈,你也吃。"

"我在吃呢。"她咬了一口自己那小半块。

"你那块太小了。"

"大人不用吃太多。"

"骗人。"周海洋把他的馒头掰下一块来,不由分说地塞到他妈碗里,"你说的,一家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你不多吃,哪来的劲儿?"

林五月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馒头,鼻子一酸,眼眶里涌上一股热意。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扒拉咸菜,把那块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好久好久,像在嚼一团棉花,又像在嚼一块蜜。

这孩子,长大了。

不是个子长高了那种长大,是心长大了。那种长大,不是一瞬间的事,是日积月累的,像灶膛里的炭火,看不见明焰,但一直在烧,一直在烧,烧到有一天,你伸手一摸,烫了——才知道,原来他已经这么热了。

吃完饭,林五月洗碗,周海洋擦桌子。两个人配合默契,像一台运转了多年的老机器,每个零件都严丝合缝。

洗完碗,林五月从碗柜最上面那层摸出一只粗陶酒坛子,拍了拍封口的黄泥,启开,倒了一小杯。酒是村里老孙头酿的地瓜烧,一毛五一斤,她打了两斤,留着小年晚上敬灶王爷和自个儿喝一口。

她把酒倒进两只小酒盅——一只放在灶王爷画像前,一只端在手里。酒液微黄,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凑近了闻,有一股辛辣的地瓜味儿,冲鼻子,但入喉暖,像吞了一线火。

"灶王爷,您慢慢喝。"她对画像举了举杯,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辣意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又从胃里反上来一股热气,熏得她眼睛微微发红。她很少喝酒,一年到头也就小年和年三十各喝一盅,但这一盅酒,喝的不是酒味儿,是一年的收尾——辛辛苦苦三百六十五天,到头来,一盅酒,一口馒头,一碗菜汤,就是全部的总结。不算丰厚,但也不寒碜。日子嘛,就是这样,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哪一味都少不了,哪一味多了都不行。

她把空酒盅放下,走到窗前。窗纸被风吹得微微凹陷,像一张要说话的嘴。她伸手贴在窗纸上,凉意从指尖传上来,但隔着那层薄薄的纸,她似乎能感觉到外面世界的呼吸——风的呼吸,雪的呼吸,远处田野里蛰伏着的麦苗的呼吸。

那些呼吸很微弱,微弱得像灶膛里最后的炭火,但她知道,它们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春天。只要春天来了,麦苗就会返青,树就会发芽,风就会变暖。

她站在窗前,忽然想起弟弟信里写过的一句话——"冬已至深,春将不远。"那是他从一本诗集里抄来的,写在信的末尾,字迹潦草,像是写完就匆匆封了口,怕多写一个字就会泄露什么软弱。

林五月轻声重复了一遍:"冬已至深,春将不远。"

她不知道弟弟写这句话时的心情,但她觉得,这句话放在今天这个夜晚,刚刚好。窗外是冬,窗内是火;外面是冰,里面是暖。这间土坯房,这口灶台,这盏油灯,这个趴在被窝里打呼噜的孩子——就是她的春天。不在五月,不在未来,就在此刻,在这烟火升腾的灶房里,在这鸡毛蒜皮的日子里,在这一刀一剁、一揉一捏的日常中。

临睡前,她又检查了一遍灶膛。炭火封得严实,不会灭,也不会窜。明早起来一拨,火就能续上,蒸年糕、炖排骨、煮饺子,一灶的活儿等着这口火。

她又去看了看挂在窗棂外的猪肉。冻得硬邦邦的,没问题。但晚上风大,她不放心,又拿了一块旧棉褥子裹在外面,用绳子扎紧。这肉是过年的命根子,丢不得,坏不得,得像守金条一样守着。

回到屋里,周海洋已经把被子蹬开了大半,整个人横在炕上,像一条搁浅的小鱼。她把他挪正,盖好被子,又往炕洞里添了两块柴——土坯炕的脾气她摸得透,前半夜热后半夜凉,不多添两块柴,后半夜能冻醒。

做完这一切,她才脱了棉袄,钻进被窝。炕面还残存着温热,从后背慢慢渗透进来,像一双手在轻轻拍她。

她侧过身,看着周海洋的侧脸。火光已经灭了,屋里一片漆黑,但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借着窗纸透进来的一点点月光,能看见孩子脸部的轮廓——饱满的额头,挺直的鼻梁,微微张开的嘴唇,还有那两颗门牙之间可笑的缝隙。他长得像周长安,眉眼像,骨架像,连睡觉时嘴巴微微张开的习惯都像。

但她知道,这孩子骨子里的那股劲儿,像她。那种"日子再难也要把灶火烧旺"的劲儿,那种"一碗白馒头蘸菜汤也能吃出甜味来"的劲儿,那种"冬天再长也不怀疑春天会来"的劲儿——是她的,也是父亲林铁柱的,是那个铁匠铺里一锤一锤锻出来的。

这股劲儿,比什么金银细软都值钱。它是传家宝,不放在柜子里,放在血脉里。一代一代地传下去,传到周海洋身上,再传到周海洋的孩子身上,像灶膛里的火种,永远不灭。

窗外,风还在刮,雪还在下。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像被冻住了一样,短促而僵硬,然后又被风吞没了。

但林五月不怕。灶膛里有火,炕洞里有柴,坛子里有丸子,笸箩里有麻叶,窗棂上挂着的肉裹着棉褥子,身边的儿子打着小呼噜——这就够了。这就是烟火,这就是日子,这就是她林五月守住的一切。

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翘,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

明天还要蒸年糕呢。面得再揉一遍,枣得再挑一遍,笼屉得再刷一遍。活儿还多着呢,但不怕。一桩一桩来,一锤一锤打,跟打铁一样,跟炸藕盒一样,跟过日子一样。

灶王爷上天言好事去了。她留在人间,守灶火。

(约1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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