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因为她从这个女人身上看到了自己。
也许是因为她从这个女人膝盖上那些永久性的茧印里看到了一个比她更早被放上祭坛的先行者。
一个项圈——你应该已经看到了。
一个接客的地方——就是这里。
一套客户管理的方法——那个表格你也看到了。
一些关于怎么被操的技术指导——他可能也给你讲过。
还有——她停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的长度刚好够她做出一个决定:要不要说下去。
还有一个我到现在还没完全想明白的问题。他为什么要同时养两个。
苏小禾听到这句话时,她的身体产生了一次极其微小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晃动——不是失去平衡,是她的重心在两只脚之间做了一次快速的重新分配。
她的脚趾在凉鞋里蜷曲了一下——那个动作是她的足底固有肌在接收到来自大脑的某个情绪信号后产生的条件反射式收缩。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在菜市场门口杂货店买的凉鞋——那双凉鞋的鞋底已经磨得有些薄了,脚掌位置的那块橡胶比其他区域薄了将近一半,是她每天在楼梯上来回走、在504和六楼之间穿行、在菜市场门口的人行道上往返了好几年后磨出来的。
她穿着这双凉鞋走了很远。
从安普电子的食堂走到外高桥的出租屋,从杨浦的父母家走到浦东的枇杷树,从一个穿白衬衫黑裙子的文员走到一个在折叠床上被陌生人操到意识模糊的肉便器。
她走了这么远,从来没有想过她的主人在她走路的同时,也在别人身上铺着同样的路。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声音在她说到开始的时候微微卡了一下。
不是哭腔——是她的声带在这个词的元音部位产生了一次她无法控制的短暂收缩。
她咽了一口唾沫,重新启动。
——从什么时候开始养你的。
去年夏天。大概六七月份。徐静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是完整的。
他在漕河泾一家咖啡馆里约我见面。
他说他是我交大的学长。
他给了我一个银色的发夹——说是见面礼。
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后来我知道了。
苏小禾听着那些词从徐静嘴里一个一个地落在这间空荡荡的客厅的空气里。
去年夏天——那正是她每天在504接客的高峰期。
她每天六到七个人,从下午到晚上,膝盖上的茧印一层叠一层。
每晚她跪在茶几旁边汇报收入时,她以为这就是她和主人之间完整的生活——她在504赚钱,他在六楼翻股票周报,然后他把钱存进银行,继续买房子。
她以为这就是全部了。
而同一时间——就在她每天晚上跪在茶几旁把那些百元钞票按面额分类码齐然后推到主人面前的时候——她的主人正在漕河泾的一家咖啡馆里,给另一个女人递银色发夹。
她不知道那枚银色发夹长什么样。
但她知道那一定很漂亮。
主人挑东西从来不会错。
无论是在股票上、在房产上、在空孕剂的剂量上——还是在给女人的第一件信物上。
你爱他吗。苏小禾问。
这个问题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没有计划要问这个问题。
她准备了你知不知道他有女朋友(但她不是女朋友),准备了你知不知道他的项圈内侧刻的是什么(她可以猜到),准备了你一个月赚多少(她想知道分店和总店的营收差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