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镇邮电所的办事员:“找着了,还真有个刘春粟。”
杜湘东心头一亮,问:“身份证显示是哪里人?”
办事员说:“河南新乡。”
杜湘东又问:“这个刘春粟长什么样,是不是大高个儿,有棱有角的?”
办事员苦笑道:“您这就为难我了,我是管寄信的,又不是管相面的。自从私营老板到我们这里开了煤矿,来汇款的矿工特别多,我怎么可能每个都记清楚。”
“你确定他是矿工?”
“我们这地方鸟不拉屎,除了矿上,哪还有别处招工。”
“煤矿离镇上远吗?”
“说远也不远,望山跑死马,而且不通车。”
杜湘东不厌其烦,接着打听煤矿的基本情况,诸如老板是谁、雇了多少人和作息时间等。办事员的耐心终于被耗尽,大概又有人过来办事,浮皮潦草地搪塞两句,“咣”的一声就挂了电话。带着几分踌躇满志的神色,杜湘东转过头来,把大虾米般的警察拉到屋外。他宣布立刻动身,前往矿上,而对方如果嫌远嫌累,那就大可不必跟他同行了。反正帮他找到这条线索,也算履行了同学所托。
大虾米般的警察却又笑了:“北京同志,你怎么去?”
“当然是坐长途车……到了镇上再想办法,找不到车就走着去。”
“真有劲头。那么到了矿上,你又打算怎么办?”
这就让杜湘东含糊了。如果前往的是国营煤矿,他可以像当初在六机厂一样联系保卫科,再对矿上的工人展开排查,但私营煤矿却是另一套架构,在雇佣与被雇佣的关系中,下面的人只对老板负责,跟他这种“吃官儿饭的”并不在同一条战线。又早就听说开矿的人常和“黑道儿”有瓜葛,万一有了摩擦,他可没有三言两语唬住对方的把握。
于是他只好说:“走一步算一步。”
大虾米般的警察挤了挤眼:“走一步算一步,那就是没计划。咱们都是当警察的,你的水平肯定比我高,应该知道行动之前最怕没计划。你着急我理解,但万一出了差池,事情办得成办不成另说,要是让你这个北京同志面临危险,我们地方上的可担不起责任。”
话说得虽然软,却像个老警察在教诲后辈。杜湘东反问:“这么说你有计划?”
“帮人总得帮到底嘛。”
“你打算怎么办?”
“据我所知,开矿的老板平时不去矿上,他们不是在大同就是在省里,就连住在北京的都有。所以咱们还是先洗澡吧,边洗边找人聊聊。”
几乎连哄带诳,杜湘东被对方拉上了出租车,三拐两拐,不多时开进一家不仅在大同,就是在北京也称得上豪华的宾馆院内。主楼侧面开着一家洗浴城,车停在旋转门前,早有服务员上前鞠躬。跟着大虾米般的警察走进大堂,杜湘东看了一眼价目表,正在暗自掂量身上的现金够不够支付两张门票,大虾米般的警察却相当轻浮地对一个穿黑西装、经理模样的女人吹了声口哨,那女人就笑着迎上来,打了个哈哈又对后面喊:“贵宾两位。”
可见大虾米般的警察对这里熟门熟路,熟到了穿着警服进来也大摇大摆的地步。而他不避讳,人家却避讳,里面的服务员送了浴衣过来:“您赶紧换上,要不都不方便。”
大虾米般的警察一瞪眼:“我今天又不是来扫黄的。”
说完笑嘻嘻地脱了个精光,喊杜湘东一起进去。杜湘东却摇头,径自坐在了长条沙发上。他也不是恪守“一针一线”之类的原则,而是想着既然来这儿也和行动有关,既然行动就有出现突发状况的可能,那么他可不愿意**着应对状况。难道线人跑了,他也得光着追到街上去吗?而大虾米般的警察也不多劝,似乎嗤笑两声,搭了条毛巾就进去了。休息室隔壁的浴池哗哗流水,还伴随着噼里啪啦的敲背声,几个男人舒服得直哼哼。杜湘东穿着便服坐在弥漫的蒸汽里,越发感到坐了一夜火车的脏、累和浑身别扭。但他也只能坐着。
片刻,就有一个满胳膊刺青、挂了条金链子的汉子急匆匆地从里往外跑,后面传来了大虾米般的警察的暴喝:“敢跑就别让我再见着你。”
吼得声如洪钟,四面八方都是回音。杜湘东条件反射地跳起来,却见金链汉子原地定住,脸上浮现出半哭半笑的表情,慢慢转身,夹着屁股走了回去。浴池仍然哗哗流水,噼里啪啦乱响,几个男人直哼哼。一会儿,大虾米般的警察走出来,腰间扎条浴巾,手里还拿着一部砖头似的大哥大。他已经被搓得浑身又红又亮,这时就不像一只在土里蹦跶的大虾米,而像一只刚出锅的大虾米了。他对杜湘东说:“问清煤矿是谁开的了。也挺巧,那人就在大同,晚上还要在这里招待客人,咱们等着就行。”
说完穿上裤衩,披上浴衣,招呼服务员到楼上开个房间。楼上又是另一番天地:灯光是粉红的,窄小的走廊铺着地毯,两侧排列着十几个紧闭的房门,门里也传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但就不只是男人在哼哼了。身处这样的环境,杜湘东自然觉得不自在,不自在却又来自某种难言的躁动,于是只好用加倍的刻板和严肃来对抗躁动。好在服务员也算识相,进屋以后并没给他们推荐什么“服务”,只是端来了满满一托盘啤酒、饮料和点心。大虾米般的警察开吃开喝,间或耳朵贴墙,听隔壁房间的动静,还给人加油:“使劲,使劲。”然后又拿起大哥大,开始打电话,拨的都是长途,不是陕西的战友就是内蒙古的同行。通话内容主要是感谢人家的帮忙:说他虽然被“靠边站”,但托大家的福,总算没有丢掉公职;又说老婆在太原过得挺好,女儿还进了省里的重点学校。碎碎叨叨,颠三倒四。
聊够了,递给杜湘东:“你也给家打一个?免费的。”
杜湘东又摇头。他并没有告诉刘芬芳自己出门了,所以不知道该和她说什么,更不知道该在这种地方和她说什么。枯坐着更加难受,只好打开房间里的电视。却没有中央台和地方台,只有宾馆的闭路,放的香港三级片,大概是助兴之用。今天这部偏巧是破案题材,讲的是一皇家警察正在调查一起连环强奸案。
杜湘东惊异于自己居然把这部片子看完了。刚开始,他本来是想立刻把电视关掉的,但又不愿让大虾米般的警察嘲笑自己“太嫩”,于是只好开着;然而瞥了几眼,就情不自禁地被吸引了,甚而身体还有了比较强烈的反应,暴露了他确实“太嫩”。他只好侧了侧身子,扯过被角盖住大腿。而俩男人分坐在双人床的两端,沉默地、目不转睛地看着黄色录像,这个景象实在有些荒谬。好在没过一会儿,电话响了,大哥大的主人,就是那个戴金链的线人通知他们,煤矿老板已经洗浴完毕,上三楼了。
大虾米般的警察立刻弹起来,杜湘东也起身,一对临时结成的搭档挺着硬邦邦的下体,气宇轩昂地展开行动。他们穿过走廊,对楼梯口的服务员做了个“封口”的手势,然后三步并作两步爬楼梯上去。三楼与二楼又有不同:一个宽阔的、空空****的大厅灯火辉煌,中间有张八仙桌,已经摆了几样凉菜。大厅尽头紧闭着一扇雕花仿古双开木门。无疑,要找的人就在里面。走到门前,大虾米般的警察低声说:“该下狠手就下狠手,那是个老油条,先得把他镇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