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回答,歪过头,两条麻花辫滑到肩前。
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杏眼眯成月牙,可那笑意只停在嘴皮上,眼睛里还是什么都没有,让人感到说不出的森意,“你是谁?”
“……沈恪。”
“好呀,沈恪。”她伸出五指,停在半空,“我叫蒋烟婉。以后,你就是我在西京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了。”
男孩僵在凳子上。
一股凉意从尾椎骨窜上后颈,汗毛全竖了起来。
他见过不怕死的孩子,见过不懂事的孩子,可没有哪个孩子会在亲娘吊在头顶上的时候,还会笑着跟一个陌生人说交朋友。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庭院那头忽然炸开了锅。
脚步声,喊叫声,灯笼火把的光亮从回廊那头涌过来,家丁们举着竹竿和长梯一路狂奔,跑在最前头的是沈家的司机黄师傅。
“老婆——老婆你怎么了!”
男人冲到树下,抬头看见那张青紫的脸,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膝盖磕在石板上,闷闷的一声,他顾不得疼,爬起来又跌跌撞撞往前扑,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抓着,像是想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扯回来。
终于,他抓住了女儿的胳膊,铁钳一样箍着,十根手指陷进女孩上臂的软肉里。
“烟婉!你阿妈怎么会自杀?!为什么!”
他拼命摇,女孩的脑袋被摇得前后晃,麻花辫甩来甩去,颈间的银饰哗啦啦地响。
女孩缓缓抬起眼。
她看着男人,黑色的瞳仁一动不动地定住,像是把焦距从很远的地方拉回来,重新对上了眼前这张扭曲的脸。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为什么自杀呀……”她顿了一下,“阿爸不是最清楚吗?”
男人的哭嚎像被一刀切断。
他箍在女孩胳膊上的手停下,脸刷地白了——
血一下子全退下去,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喉咙里只滚出几个含混的气音。
“你……你知道什么?”他弯下腰,把脸凑到女孩面前,声音极力压低,低到发抖,“她死前跟你说了什么?”
“她什么也没说呀。”
可男人没松手。
他盯着女孩那双空洞的眼睛,面部肌肉一根一根抽起来,嘴角往上扯,眉头往中间挤,把整张脸拧成一个狰狞又滑稽的形状。
他的手指从她胳膊上移到了肩胛骨,指甲隔着薄薄的蓝布掐进去:“你真不知道?敢说谎看我不弄死你!”
家丁们围过来了。
人越聚越多,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浮起来,像蚊子嗡嗡地绕着尸体和活人打转。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伸长脖子往里看,有人把竹梯哐当一声靠在树干上,却没人敢往上爬。
就在这时,沈恪看见小烟婉脸上的神情忽然变了。
她的嘴角一点一点往下撇,眉心一点一点皱起来,那双空洞的杏眼在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怯生生的,水汪汪的,是被吓坏了的孩子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