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针将要落下时,冲田忽然开口:“土方先生数过没有?”
土方左手顿住。针尖停在布里,将入未入,一粒将坠未坠的灰。
“数什么。”
“数到第七下时,”冲田侧头看他,瞳孔里映着针尖的一点光,“勇师兄会不会醒。”
帐子里静下来。秋霜从窗缝渗进来,落在木托上,白了一层。水盏里的残滴结了薄冰,冰面映着帐顶,一团昏浑,三成视力看见的东西。
土方左手悬在那里,指节微屈,将落未落。和那次数睫毛时一样的姿势。
冲田盯着那只手,目光从针尖移到土方的腕骨,又移到土方的左眼。
“土方先生的左眼……”冲田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像怕惊醒什么,“还能看见针脚偏了多少么?”
“三成。”土方说,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针柄。
“三成够不够看清半寸?”
“不够。”土方说,“但三成够猜。”
冲田笑了一下,笑声很短,被咳嗽打断。他翻了个身侧躺着,背脊对着土方,肩胛骨的弧顶在薄被底下起伏,如同一截将折的竹,风大了就要断。
“我猜也是。”冲田的声音闷在被褥里,闷闷地传出来,“三成视力,数睫毛数到七,猜勇师兄醒不醒。猜错了就抽刀,手就有支点。猜对了……”他顿了顿,“猜对了,手还是悬着。”
土方左手收紧,针柄勒进指腹,那道旧茧被压出一道白痕。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针尖重新对准帕角。
手悬着。悬在近藤睫毛上方半寸,悬在冲田脉搏上方半寸,悬在所有要落未落的地方。悬是土方的命数,落下去就不是他了。落在睫毛上,是僭越。落在脉搏上,是承认。落在空气里,是本分……
针尖对准帕角,左手中指抵住布面,将布绷出一个微弧。弧是刀身的弧,偏半寸,就是另一条命。
四。五。六。
第七针刺下去时,冲田忽然翻身。
帕子从土方膝上滑落,飘在榻边,诚字朝下,针脚朝上。摊开的姿态,一个未完成的誓言,骨骼都展着,却少了最后那笔封口的东西。
“不绣了。”冲田说。声音很轻。决定。不,是宣判。他伸出左手,将那枚绣针从土方指间接过去,动作很慢,指尖擦过土方的指腹,凉的药味传过来,带着一点将熄未熄的温,“替我烧了。”
他指的不是帕子。
枕边的刀穗。
红穗子摊在枕下,血干了的颜色,线头散着,只绣到一半。冲田原本打算在穗尾打七个十字结,如今只打了三个,第四个开头就断了,线头像一根没拔干净的刺,翘在穗尾。
“三个就够了。”冲田说,“七是个不吉利的数。”他盯着土方,瞳孔在昏暗中发着微光,“对岁三兄来说,七是勇师兄翻身的时候。对我来说,七是针戳进指腹的时候。”
他举起左手,食指指腹上布满针眼,旧的结了褐痂,新的还泛着红,叠成一片,分不清哪一粒是第七下。痂是圆的,一粒一粒,七粒以上就是另一片皮肤了。
“岁三兄知道我为什么总戳食指?”冲田问,眼睛望向帐顶的破洞,那里漏进一线秋霜的光。
土方没有回答。他只是攥紧了膝上的帕子,指腹擦过那道偏了半寸的第七针,硌着,沉的。
“因为勇师兄每次替你系围巾结,都用食指压尾端。”冲田将绣针收入袖中,动作很慢,针尖擦过袖口布料,发出很轻的”唰”——刀入鞘的前半寸,“我戳的是自己的指腹,数的是你的呼吸。第七下,你屏住,我就戳。你呼气,我就停。可我永远戳不到第七下,因为第七下到来之前,勇师兄总是先醒。”
声音哑下去,混进秋霜的潮气里,发涩,发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