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方左手攥紧帕子。棉线旧的,攥在手里发糙,那道”诚”字的最后一笔硌着掌心,偏了半寸的针脚戳进皮肉里,不疼的,只是沉,沉进骨缝里。
“我只是你数到第七下时……被打断的那个。”
冲田说这句话时没有笑。眉眼平直,瞳孔散着,望着帐顶的粗麻纹理。然后他翻身,面朝里,背脊弓出那道弧,肩胛骨顶起中衣,两截将折未折的翅,霜重一分就要断。
“烧了。”他又说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说给自己听,“连同帕子一起。”
土方站在帐外。左手攥着诚字帕,右手攥着红刀穗。帕子是旧的,穗子是半新的,两样东西捏在手里,一轻一重,都发糙。穗尾的十字结硌着掌心,三个,比腕骨上的绳结浅,比针脚重。
他没有烧。
秋霜从窗缝渗进来,落在手背上,凉的,很快化了,只剩一层涩,皂角洗不净的黏。他将帕子重新塞回贴胸内袋,针脚朝内,贴着心跳。那道偏了半寸的第七针正好硌在肋骨上,一呼一吸,一顶一痛。
刀穗塞在袖中,穗尾的三个十字结硌着腕骨。
身后帐子里传来咳嗽。压在掌心里,闷的,尾音被血气呛断,碎在秋霜的潮气里。然后是翻身的声音,被褥窸窣,呼吸沉下去,匀了,又断了,再续上,如风过将断的丝,将断未断……
土方没有回头。
他推门出去,带进一股风,霜气混着廊下的潮,扑在面门上。门轴吱嘎一响,又自己合回去,撞在门框上,发出很轻的”嗒”——数到第七下时的那一声。
帐子里,冲田睁开眼。左手食指悬在半空,将落未落。和土方数睫毛时一样的姿势。悬着,不落。
他数着自己的脉搏。一、二、三、四、五、六……第七下,针尖悬在指腹上方半寸,到底没有刺下去。
不是不想。是手不知道往哪放。
不抽刀,手不知道往哪放。不戳针,手指不知道往哪落。不数到七,数字就没有尽头。可数到了七,人就会醒,梦就会断,手就会从半空落下来,落到空气里……
他笑了一下,将手指收回袖中,翻身,面朝墙壁。墙壁是土夯的,带着药味的潮,贴着他的额角。秋霜从窗缝落下来,在枕边积了薄薄一层,白的,和他咳在手背上的沫一个颜色。
门外,土方站在廊下。左手按在胸口,帕子贴着心跳。右手悬在身侧,刀穗垂在袖底。他没有立刻走,只是以背抵住廊柱,仰头看瓦檐上的霜。
霜白了一层,太阳出来就要化。
他数着瓦檐上滴落的霜水。一、二、三、四、五、六……第七滴悬在檐角,将落未落。阳光照上去,晶亮的一粒,里面映着整个屯所的瓦顶,缩得很小,很全,一握就能握住。
那滴霜水到底没有落。
太阳升高,风一吹,干了,只剩檐角一道浅痕,浅的,分不清是霜留下的还是本来就是那样的。不重要的。真的假的,看清的猜的,都是一握就能碎的东西……
土方转身走了。左手按在胸口,右手悬在身侧。步履碾过廊下的薄霜,咯吱一声,两步,三步,拐过廊柱就不见了。
廊柱后,一只蛾子停在灯笼纸罩上,翅膀是白的,被霜打湿,扑了一下,又停了。没再扑。
土方拐过廊柱时,左手从袖中摸出那截刀穗。红穗子垂下来,穗尾三个十字结,在秋霜的薄光里泛着暗褐。他以拇指拨了拨穗尾,线头发脆,断了半根,飘在霜地上,红的一粒,很快白了。
他没去捡。
帕子在胸口贴着心跳,穗子在指尖垂着风。两样东西,一轻一重,都是没烧成的灰。冲田要他烧,他偏不烧。烧了,人就没了。留着,人就能再数一遍七……
瓦檐上又一滴霜水滑落,嗒,砸在廊下的石阶上,碎了。
他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