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先触到的是一张脸。
冻硬的,眉骨覆霜,右颊一道旧疤冻裂了,渗出红冰,像朱砂痣从皮肉里长出来。
土方从颈上解下那条藏蓝围巾——去年冬天近藤勇在四条河原町的杂货铺前驻足,说这颜色衬你,不等他接话便掏钱买下。他一直压在行囊最底层,溃退那日才取出来围上——将围巾裹在近藤脸上,下半张脸掩住,上半张脸露着。
土方盯着那人的脸看了片刻,眉骨上的霜花随呼吸颤动,像冬日清晨窗棂上的冰花。
他伸手去触那霜花,指腹擦过近藤的眉心,霜花化在他指上,凝成一颗细小的水珠。
“勇……”土方唤出声,才发觉喉管已被风雪榨干。声音哑得像钝刀刮过冻石。
近藤的眼皮颤动,没睁。
土方左手去探鼻息,气流弱,但尚存。
他右手仍握着刀,刀尖蜇在近藤身侧的雪地里,保持一个随时可以拔起御敌的角度——即便四野无声,即便五丈之内只有冻硬的尸体和翻浆的化雪土腥。
“阿岁。”近藤嘴唇动了动,气声从围巾缝隙里漏出来。
“……嗯。”土方应了一声,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钝刀刮过冻石。
“围巾。”近藤眼皮颤了颤,“你戴的?”
“不是戴。”土方说,“是盖。”
“盖什么?”
“盖你。”土方说,“别让雪把你埋了。”
“埋不了。”近藤说,“雪不够厚。”
“够厚。”土方说,“厚得我都找了三个时辰。”
“找到了吗?”
“找到了。”土方说,“你在这里。”
“找错了呢?”
“没错。”土方说,“找到你了。”
“要是没找到呢?”
“继续找。”土方说,“找到为止。”
近藤笑了一下,那笑声从围巾缝隙里漏出来,像一阵将散未散的白雾。
土方左手去探近藤额角,皮肤烫得惊人,底下的热病正在焖烧。
他拇指与食指捏住围巾边缘,一点一点往上掀。指背擦过近藤的脸颊,动作是覆盖,不是抚摸。
那道冻裂的疤从颧骨延伸到下颌,旧伤与新裂交错,红冰半凝,在他指腹留下温热的渍。
土方盯着那渍看了片刻,将它抹在自己衣襟上,抹了三下,红渍淡了,却仍洇着。
“冷。”近藤忽然开口,声音从围巾缝隙里漏出来,哑得像钝锯拉过干木,“找多久了?”
“三个时辰。”土方说,“雪没到膝盖时就开始找。”
近藤不笑了。他隔着围巾看土方,睫毛上的白霜随着呼吸一颤一颤:“傻子。手都冻裂了。”
“裂了再长。”土方说,“你冻裂的疤,我也给暖回来。”
“暖不回来呢?”近藤说,声音闷在围巾里,“雪太大了。”
“暖得回来。”土方说。他把掌心覆上去,盖住近藤的额角。掌心是凉的,额角是烫的,两相触碰,烫意像炭火埋在雪底,隔着一层皮肉煨过来。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数了七下心跳,掌心的温度才渐渐与近藤的额角相融,分不清谁是凉谁是烫。
“不大。”土方说,“我看得见你。”
“你夜盲。”
“夜盲也看得见你。”土方说,“你比别人烫。烫的,我都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