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视了一息,榎本递过去一只陶碗,里面是刚煎好的药汁,汤色深褐,表面浮着一层油膜。
“药。”榎本递碗。
“不喝。”
“我尝过了,没毒。”
土方抬眼:“……苦。”
“苦也得喝。”榎本把碗搁下,“他需要你醒着。”
“第七日了。”榎本说。
“……嗯。”土方接过碗,指尖擦过碗沿,烫意让他指节一缩。他没让榎本看见那个动作。
“新痂结得紧吗?”
“紧。”土方顿了顿,“没事了。”
榎本点头,目光越过土方的肩膀,落在屋角的草席上。
近藤裹着三条外褂,脸埋在藏蓝围巾里,只露出半只耳朵。
榎本看着那只耳朵,忽然想起那个人的耳垂上有一道旧疤。那道疤他也曾隔着望远镜看过,很远,很模糊,和此刻一样。
“冻缰绳,”榎本忽然说,“明日要用来拖炮车。”
“知道。”
“冰壳要敲掉。”
“知道。”
榎本沉默了三息,五息。土方的耐心比他预想的好,就那样端着烫手的药碗站着,等他往下说。
但榎本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靴底碾过化雪后翻浆的泥地,每一步都带起一股土腥味,闷闷地焖在胸口。
他走到火塘边,将航海日志贴在胸口。
日志的皮革封面是凉的,铜扣隔着衣料硌着肋骨,螺纹的凹凸清晰可辨。
他数了七下心跳,又数了七下,然后闭上眼。
火塘里的湿柴发出毕剥的裂响,火星子溅出来,在泥地上洇出一个个小黑点。
榎本睁开眼。他想起底舱里的煤油灯。那个人总爱在灯下擦那只风信子瓷瓶,擦得很慢,一圈一圈。第十七圈擦完,他将瓶子举到灯前,说:“你看这光透过来,蓝得像海。”
他没抬头。那人便自己笑了,笑声闷闷地压在舱底,被浪头碾碎。
那笑声如今还在他右耳里。
榎本将铜扣从怀中取出,在指间转了半圈。螺纹的锈迹硌着指腹,有点疼。
他把铜扣攥紧,让那疼痛清晰地传到手心里。
疼是好的。疼让他知道手里还握着东西。
那人走之前,也松过手。一松手,就沉了,沉到十七个浪头下面。
他数过,数到第十七下,就停了。
掌心贴着日志封面,凉的。铜扣硌着肋骨,也凉的。
中间隔着什么,他知道,但从此刻开始,他决定不去数了。
远处传来冻缰绳被风摇动的声音,冰壳相撞,发出细碎裂响,像骨节在暗处错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