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脸凉。”土方说,“烫贴凉,正好。”
“贴多久?”
“贴到天亮。”土方说,“天亮还贴。”
“天亮,你就不在了吧……”
“在。”土方说,“我一直都在。你睁眼,我就在。你闭眼,我也在。”
“骗子。”
“没骗。”土方说,“十多年了,哪次不在。”
土方没动。近藤的脸颊贴住他的掌心,将整张脸埋进他掌心里,鼻尖顶着掌根,嘴唇擦过腕骨内侧——那个位置,脉搏跳得最急。
他不敢动。
三息。五息。七息。
“阿岁。”近藤忽然又唤,声音比先前清了些,“你的手,还在吗?”
“在。”土方说,“没走。”
“握着。”近藤的手指动了动,“别撤。撤了,就冷了。”
“不撤。”土方说,“数到七也不撤。数到七十也不撤。”
“七是多少?”
“很多。”土方说,“比你的疤多。比你的命长。”
“骗子。七就是七。当我,不识数吗……”
“你识数。”土方说,“你识我的数。我识你的步。咱俩加在一起,才够。”
近藤不笑了。他把脸往土方的手心里埋了埋,鼻尖蹭过腕骨内侧,嘴唇轻轻磕了一下脉搏跳得最急的地方。
土方感到自己的心跳正被近藤的嘴唇数着,一下,两下,三下。
他没动。
榎本武扬站在门外,背靠土墙,数到第七下呼吸才进去。
他没推门。门缝透出的光将他的影子钉在地上,他看着那道影子,觉得它薄得如一张被水泡过的纸,随时会坍进泥里。
门缝里漏出的话音很轻,但他听见了——“冷”,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窸窣,然后是长久的安静。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七下。也许是被土方岁三传染了。
他抬头看了眼悬在梁上的冻缰绳。白痕,冰壳,绳尾垂下来,在风里晃。
他想起三天前鸟羽雪地里那条藏蓝围巾——红冰,新血,土方用掌心覆上去时,掌心红如盖了印。
一红一白,隔着溃退三日,隔着一条冰河,隔着十七个数不尽的浪头。
榎本将额头抵在墙面上。墙面是泥和稻草夯的,凉意在眉心洇开,一路往下,淌到眼角。
他用力闭眼,把什么东西逼了回去。他数了三息,把那股酸胀感咽下去。
他从怀中取出航海日志。皮质封面已被体温焐热,横纹路在指腹下起伏,像船底板的龙骨。
他翻到空白的一页,用铅笔尖写下两个数字——不是坐标,只是两个数字,十七和七。
笔尖顿了顿,又在这行字下方画了一朵风信子,五瓣,笔触碎而乱。
他把那一页撕下来,对折,再对折,塞进铜扣的螺纹里。
铜扣早已生锈,螺纹被锈迹蚀满,铜绿和铁红绞在一处,捏上去有细密的颗粒感。
他旋了三圈,将纸片拧紧在扣眼里,确认不会掉出来,才将铜扣塞回怀中。
门开了。
土方站在门槛内侧,掌心还红着,右手腕骨内侧有四个半月形的白痕,已经转青了。
榎本看了那痕迹一眼,没说话。土方也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