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位看了看,也笑道:“还真是。这打牌打得头昏脑涨的,坐在那大半天了也没起身往窗外看看。怕是要下暴雨了,这会子走正好。晚了怕是遇着大雨。”
说话间,里边花厅的挂钟“当当”几声响,像那深山古刹的敲钟声。几人站在回廊下回头去看,太深了,还真有几分朦胧草木间回看古刹的意味。
玉珍叫送她们出门的佣人去看几点。佣人看了,回说是下午三点了。
玉珍几人没再停留,出门叫黄包车走了。
外边炎热得如同火烤一般,狂风卷着风沙扑到人的身上,尘土、草腥的味道一齐没头没脑地盖上来。暗白的天——残留在画碟里很久的钛白颜料,再滴水晕开,总是有些发灰;团团轻飘的银灰的云,风驰电掣地行在无阻碍的天上。你想看它往哪儿去,看了许久,它总在你的视线范围内。没耐心看下去了,你才发现看到的天不过一方,那云再飘飘然,也还在这一方天内。灰白的天底下,满芙蓉城的人忙着回家。要在雨落下之前找到一处安栖之地。
访秋叫碧珠再去请和卿下来。
人还没走下来,站在楼梯上便问:“又叫我做什么?不是都散伙回家了?”
访秋招手道:“叫你来便来,只管问做什么?”
和卿走下来,拖了椅子坐下,又去拣碟子里的糖核桃吃。
访秋笑道:“多大的人了?还净吃小孩子爱吃的玩意儿!今晚叫何妈给你做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鸡肉圆子菌菇汤吃好不好?”见和卿只是笑不说话,俯身低声道:“你和你媳妇还好?”
和卿这才说话,问:“什么好不好?”
访秋敲了他一下,靠身到椅背上道:“她大着肚子哪里管得到你?你不要和妈装傻。我只问你,给你娶房姨奶奶要不要?”见他正了颜色,笑道:“嗯?要不要?要不要?”
“现在不说这些。”和卿将手上的糖核桃丢回去,顿了顿又道:“我和行露挺好的。”
访秋笑道:“现在不说,要留到什么时候说?等你自己想起来时却来不及了。着急忙慌的上那儿给你找去?你老子当年还想要一房姨奶奶呢!不,也许是多多益善。”说着忍不住似的大笑了几声,眼泪都笑出来了,下颏垫着搭在椅背上的手臂道:“只可惜他死得快了些,不然还多一个人帮我服侍他!”
母子两人向来少提到世青。和卿听了,丢了椅子又上楼去了,一面道:“反正现在不想。”
访秋喃喃地咒道:“这个没出息的。”
她一说,忽地来了兴致,叫人立马去请媒人王婆来商量。碧珠从窗户边回来,说:“太太,看着要下雨了,怕是不赶趟。”
访秋踱步过去,挨着猩红丝绒窗帘,真是一片灰白的天。没一会儿,大颗大颗的雨砸到玻璃窗上。碧珠赶忙关了窗。却还是有几滴雨砸到了访秋身上,一手臂的袖子都湿了。碧珠抽出汗巾给她擦拭。
雨拍在玻璃窗上,“啪啪啪”的一叠声响,似乎会打碎窗户拍到她的身上。访秋站了许久,疑心是身体里发出的声音,或者是她身体里的声音的回响。她穿一身宽大的石青妆花交领半袖衫,下边是咖色天丝半身裙。上衣贴白色真丝暗纹领,昏沉的起坐间里看不出纹样,只觉得花白一片,许久之前好似胸口长出的花枝也许是零落了。
整片的灰白的天,旧得褪色的捕鸟网似的罩在她的头上。洋槐花早谢了。
行露在楼上的起坐间坐着,看着外面的天和雨。她听见楼下婆婆和丈夫的谈话,飘飘渺渺的,竟也给她听全了。没多久和卿上来了,她知道他什么也不会说。
夏天的雨水多下得爽利,更遑论这狂了半下午的天,一下起来便成了水汪汪的天和地,一阵急似一阵。这暴雨不像往常炸下霹雳晴天白雨一阵便完,而是连着下了好几天。整个芙蓉城仿佛蒙了一层雾似的鼠灰软纱一般,上面绣四季花卉纹、西南山水图、行人避雨卷,白金、烂银双线锁边——灰白的芙蓉城、灰白的天地。连那原本透明的雨也映成了灰调。王公馆里依旧是沉寂,不管外面猛烈的暴雨狂风。这里是《创世纪》里上帝发动洪水的世界,外面无一不死,王公馆是宅子里的人的诺亚方舟,各人的家是各人的诺亚方舟,一幢幢屋宇似的舟。
访秋给和卿找姨奶奶的事便耽搁下来了。也就迟那么几天。
原本急着要去做的事那么一放,多少人说着便放过去了。可是访秋越发迫切起来。舞蹈、音乐、打牌、大烟、戏曲、电影,多少人的欢乐在这几项事物里面。可是到了访秋的心里,流沙似的漏下去了。人生虚实,这些于她都是虚的,即使她想变其为实,但到底没有办法。对,即使是现在流行的大银幕上的电影她也毫无兴趣——别人的人生和她没有干系,要死要活都趁早!灰白的天,灰白的无底洞——她一去看她的心便是这番景象。古人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于访秋却是“生于安乐”。那活着的兴趣便得在安乐里培养,唯有如此才是兴趣;到了忧患里边,再想抓住什么却不能了。访秋沉思着,她还能够抓住她的儿子!他身上流着她的血啊,千万刀也斩不断的母子的血脉,他是她生下来的,从男孩长成一个男人了。
“行露!行露!”
行露迷迷糊糊地被喊醒了,嘹亮厉响的几道呼唤,百戏开场前打的几声锣鼓似的。一睁眼,便看见床头站着一个黑魆魆的影。行露吓了一大跳,呼吸都停了一会儿。
“醒了?”访秋的声音低下来,恢复平常的散漫,又一下坐在床边道:“我和你说件事。”
行露喊了声“妈”,坐起来往床下爬,被访秋摁住了,只得半盖着薄被坐好。
访秋道:“你看你现在大着肚子多不方便呐!官哥儿又是一天没人照顾就不行的。虽说有丫鬟嬷嬷端茶倒水,可是贴身些的毕竟还要老婆帮着。我就想给他娶个姨奶奶。等娶回来了,你有个伴儿,也不用那么辛苦。”说着酸了鼻子,漫出了哭腔。
行露呆愣了好一会儿。她在家里就是个乖训的,以父母为大,自然缺少说“不”的经历。这会子见访秋在她面前低颈抹泪,心一横,将所有混乱一股脑倒出去,勉强笑道:“妈做主就是,做媳妇的都听妈的。”
访秋抬起头,似笑似哭道:“真的?”
“嗯。”行露看着她脸上还没擦去的那颗泪,心里又紧了。透明的泪,雨水原本的颜色。
访秋站起来,俯身理了理行露的被子,笑道:“有你这句话便好。我做这些自然是为了你们两个着想。你没意见,我也省得外人说闲话,说我不疼少奶奶。”她顿了顿,盯着行露的眼睛道:“你真的同意?别等你二婶来了再和她说你过得苦。买卖两愿,你要是说一声不好,这件事也就算了。”
行露强笑道:“妈做主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