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和卿找姨奶奶的事情风风火火地办起来,雨一停,媒人王婆来了。访秋相熟的几个太太也来过一遍,举荐的几个女孩子都被访秋否了——访秋看不起。和这几个太太相熟的人家她总是怀疑,牌局上赢不完她的钱,可是安插到她身边却很有机会。毕竟她的钱都是她儿子的,是儿媳以后生的孙子的。那儿媳在家里穿金戴银也就算了,可要是在中间一天一天地偷往娘家运点东西,又是她的积少成多主义,一年五年下来可不少!
王婆拿了张照片笑道:“太太看这个小姐怎么样?肉铺店的大姐。别看家里做这个营生,家教管得严,整日待在家里帮忙。就是有个男主顾来买肉,眼睛也不乱看。邻里邻居没有不赞的。”
“卖猪肉?不要这些。就是一般的乡下人家的女儿都不怕,只是不要做这类杀生的营生的。”访秋磕了磕烟管子,又笑道:“我们少奶奶就是个乡下的,哪敢要高门大户家的小姐?小门小户的不怕,我们王家书香门第的已经这样了!”
家里不落魄的小姐哪有做姨奶奶的?就是家道中落,只要不到无以为生的地步,卖家产过活也要作淑女。有了淑女的架子便有挑选的条件,自然不到万不得已也不做姨奶奶的。一般乡下人家又配的是竹门清白人家,求的是一夫一妻安安稳稳过日子。王家卡在中间挑姨奶奶,自然是高不成、低不就了。
王婆收了照片,问道:“少奶奶和少爷不好?怎么找起姨奶奶来了?”
访秋道:“好!怎么不好?就是好才要找姨奶奶呢。”
“好怎么要找姨奶奶?少奶奶不吃味吗?”王婆低声道。
“好才心疼着要再找个人伺候他呢!她现在大着肚子,自己还管不过来,反倒要官哥儿床前伺候。在他娘面前都没这样殷勤过。”访秋瞥了眼王婆,又道:“这会儿亲亲热热的,哪天腻了出去找,叫他野了去。不如现在找个人候着他,免得房里冷冷清清的。”
王婆笑了,拍手道:“少奶奶这样体贴呢。只是这时节不大好找,小姐们都尖着眼挑人呢。”
访秋笑道:“这会子眼睛才尖?”
王婆哎哟一声道:“我的太太,你在宅子里清净惯了,不知道外面怎么闹呢!前几天外地来的学生到街上搞什么游行,死了人了!这外边的军队跑进来,自然少不了新鲜子弟,可有得挑呢。”
访秋睁眼道:“死人了?”
“死了!”王婆道。
访秋低头念了念,摆手道:“我也累了,这人就慢慢地看吧,有合适的你再送过来商量。”
王婆笑道:“少爷年纪轻轻的,少奶奶也才进来几个月,太太不用心急。就是再不好,少爷也还听您的管教,轻易不去外面的。”
访秋哼道:“他是个没出息的,姨奶奶都得我替他找。换了别人,门槛都给姨奶奶踏破了。”
说着笑起来。她想起自己那很会找女人的丈夫,世青身上的香水味道。不是那些女人惯用的甜腻的香水,是世青本人常用的冷松香。她做女儿时在家里没见谁用过,等结了婚闻到世青身上的味道,便满身满心都记住了。
幸好他死了。不然这会儿想起来哪会这样地不怨他?
可惜他死了。
王婆起身告辞出去,访秋这回亲自送她。一起出了大门。
访秋站在石台上看着,那王婆挎着满蓝的东西回身向她挥手,笑道:“劳太太相送,下回再来看太太。”
站了许久,碧珠轻声道:“太太,回去吧。这雨虽然刚歇下,太阳又毒辣辣的了。”
访秋撑着大门回身,猛地听见那卖豆腐的吆喝,“卖豆腐哟!”——长长的号子。板车半秃噜的轮子轧在雨后的沥青路上,老化的器械咿呀咿呀地响着。
那卖豆腐的老人车子翻了,人倒在地上,满地的豆腐渣子。绿油油沾着水的青菜滚了一地。
正好碰见巡捕房的值班警察换班,两个穿黑色制服的警察停住,站在很远处看过来。老人哆嗦着站起来,一面勉强笑着向他们摆手示意——他只是不小心,没准备做坏事。像个犯错的小孩。
访秋回过身来,看着台阶下喊痛的老人,向碧珠道:“去看看老人家有没有事。”
“嗳。”碧珠下去了,扶起那老头道:“老人家,没事吧?”
黄黑色,揉过的生宣似的皱皮肤,一身旧得发白的短衣打扮。老头睁着灰蒙蒙的眼睛道:“哎哟,多谢你姑娘。我这老骨头了,眼睛也瞎,雨地里刹不住车。唷,我这菜呀!”说着弯腰去捧那碎豆腐。做的嫩豆腐,粗手一碰,像沥青路夹住了,碎得不成样子。
访秋招碧珠过去,轻声道:“把他的菜买了吧。”
碧珠应了,叫里边的小丫头送钱出来。走到老头身边,笑道:“老人家别急,你这一车子菜我们家要了。你算算原来该卖多少钱,我们不少你一分。快别哭了。”
老头推辞道:“不要那么多钱。这豆腐都不能卖了,哪好意思照原价卖!”
“老人家收着吧。我们太太心好,见不得老人家受苦。你这都摔了一跤,哪能再委屈你?你这身体没受伤?”碧珠搀着他的手看了看,抽了汗巾给他抹沾上的水。又道:“还有一些豆腐没摔下来呢。这青菜摔一下也不打紧。”
老头再三推不过,折了三斤豆腐不算,还是把钱收下了。一边哭道:“多谢你家太太!我这要是少了许多钱回去,还不知道儿子怎样骂我呢!少不得说我拿去花了。一把年纪了在儿子手底下讨吃的,前世不修啊!都是孽缘。”走前勉强扬着个笑向访秋挥了挥手,踩着空了的板车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