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红回道:“是没来。我记着她家倒是送了一份礼,什么珐琅摆钟、河蟹如意玉石摆件,家里都不缺的,收进去只是空放着。我也问她家送礼的人,说‘你家小姐怎么不来家里玩玩’,那佣人回‘家里来了许多客人,小姐不得空’。想来也是久不见面的亲戚,本分上要好好招待的,该是没有空出来了。”
老太太笑道:“难为你还想着问上那么一两句。叫则阳来说,问半天也问不出花样来。”
话刚说完,公冶华月回来了,仍坐到她的位子上。弄晴忍着笑跟在她的身后,手上仍抱着那件大红披袄。旁边的顾连惠见她回来了,侧头和她低声说话。
顾连惠的脸是小凸脸,巴掌大的脸,骨廓饱满,眼睛、嘴巴色彩浓重。她惯爱化妆,冰蓝眼影、水红腮红。额上是烫过的微卷的齐刘海,半长的头发也都烫卷了,扎了个松松的高发髻,侧边齐齐夹了两大朵洒金粉色百合绢花发夹。穿一身半高领窄袖夹棉宋锦旗袍,领口、袖口圈兔毛,衣身桃花颜色,绣织金折枝石榴纹样;底下穿白色棉腿套、套柳绿鹿皮长靴。她遗传了她母亲的身材,不高不矮的瘦长身材。她爱热闹,不大顾忌父母说的关于公冶华月的八卦,诸如乖张、不好说话、脾气大等。她和公冶华月不常见面,一见面又觉得她好玩,因此更爱和她说话。
她见公冶华月回来,指着她的衣服格格笑道:“你怎么还穿着这件衣服?忘了脱吗?”
公冶华月已经坐下,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才发觉外面仍套着那件戏服,一面脱下,一面笑道:“一下子忘了。”
“刚刚我们还说你爱戏曲呢。这下可好,真成了个戏痴了。姑妈问你什么时候给我们大家唱一曲呢,我们都没听过,连老太太也没听过?我想着应该很好听的,等你唱了,我好向我同学她们说——我之前跟她们提过我有个表姐学戏曲呢,只是她们都不信。”顾连惠笑道。趁着她脱下来,接到手上看了一回才传给弄晴。又对弄晴笑道:“刚刚你是不是已经看见了?我见着你笑呢——你个坏心眼的。”
公冶华月只是笑,向顾连惠说了一句:“谁叫你出去说的,你自个儿去学了唱给她们听。”
顾连惠也笑。
弄晴将披袄放到公冶华月的腿上,笑道:“我看小姐什么时候才发现。没想着连惠小姐先说出来了。要是你不说,小姐到晚上睡觉前都不能够发现的,那才真真好笑呢。”
顾连惠道:“你个坏丫头。”
弄晴也不说话,只是向她笑了一笑,随即拿了戏服去还给红玉。
盛及春见周围的人都笑,生怕惹了公冶华月,连忙道:“有什么可笑的?你也是个坏丫头,一个劲地笑人家,没有规矩。看谁家以后敢娶你。”
顾连惠推她母亲的手撒娇。盛及春瞪了她几眼,她收了手,也不说话。
“不碍事。一家人说说笑笑的,多好!”公冶老太太也是笑,又道:“再盛一碗汤圆上来,就是吃一口也是好的。”
流红打发人去取了。
公冶华月吃了汤圆,问道:“怎么没看见冯奶奶?”
她在家里都穿日常的衣服,今晚穿的一身单色旗袍,吃了汤圆有些热,一面说话,一面掀了披袄放在一边。公冶家里过年过节的日子,除了几个主子,总少不了辈分高的佣人仆人在一旁看热闹。她刚刚扫了一眼边上的人,没看着冯沅君。
顾云喜眼睛瞧着水上的戏台子,漫声道:“送她回家了。一把年纪的老人,也该退休了,总拘着人家做什么。”
明亮的戏台子上,二胡、笙箫咿咿呀呀地奏着,隔水夜风送来,送到厅里,穿过去,透过千百只窗眼又去了,再飘一段才散去。乐声、人声挟着浸凉的水汽扑向厅里的人,夜越发地深,扑到身上也就越发地冷。这边厅上的人都倦了,戏台子上的一段《李白好贪杯》刚刚结束。
公冶老太太摆手道:“不听了。这夜里越发地冷了,就散了吧。”
流红搀着她的手扶她起来,笑道:“这样唱戏是好听,只是冷。等夏天了再听才更好呢。去年听的那回,老太太就听得久。大伙都说累了,您还说不累呢。”
一时间,众人起身,又困又累,脸上仍笑着,互相说了些话。
一个老嬷嬷问道:“你吃的是什么馅的汤圆?”
旁边的人“咦”了一声道:“这碗里四个汤圆,不是四个味道?你碗里的只一个味道?”
四枚汤圆,四个馅料,黑芝麻、红糖、白砂糖、红豆沙,分在四个小铁锅里煮,煮好了各捞起一个放在碗里。
老嬷嬷笑道:“怕是佣人把后边的弄混了,我碗里的只有黑芝麻馅的。”
小丫鬟笑道:“嬷嬷,不打紧,虽然是四种馅料,但还是传统的黑芝麻馅的最好吃。”
盛及春听了,也问顾连惠:“刚刚的汤圆都吃了?肚子饿不饿?”
顾连惠笑嘻嘻的,说道:“都吃了,都吃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总教训我做什么?我不饿,饿的话自己会叫人做吃的。”
盛及春好笑道:“我还以为你有多骨气!叫人给你做——你自己但凡骨头硬一些,就自己做了,哪里还要吩咐别人、叫别人日后辖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