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连惠道:“我的骨头有时候软,有时候硬。该硬的时候,只怕吓着你呢。”
盛及春便不问了,转头约众人明天到家里玩。
公冶老太太笑道:“我的话也就先说了,倒算不得丑话。只是明天我就不去了,一年比一年老,折腾不动。出门到哪儿都是坐车,我不耐烦。叫年轻的几个去也就是了。”
盛及春笑道:“那则阳和华月一定要来的。您说不去,我也不敢多强您过去,也就不说别的客套话了。”
公冶老太太便道:“叫他们都去,闷在家里算什么。”
那边公冶应麟听着声音,过来问道:“要回去休息了?”
顾云喜瞥了眼何在蝉,见她老老实实地伺候公冶老太太起身,转而盯着公冶应麟,笑道:“都听够了,还不走?都像你们似的,屁股长在凳子上,坐下了总是不散。你说,你今晚什么时候才愿意散场睡觉?”
公冶老太太也不理,先领着盛及春等人出去了。
公冶应麟笑道:“你管我们做什么?还有事情要说呢。你们就先回去休息吧。”说完又回了屏风那边。
顾云喜见他说了话就走,背影晃一下便没了,忽然想到自己还没看清他的脸。刚刚对视,她只看见公冶应麟眼里的灼灼倒影,似乎是那边的戏台子的灯。很亮,她便只顾着看他的眼睛了。含着笑意,二十多年来没怎么变过。他的头发、他的鼻子、他的下巴呢?她许久没仔细打量了,不知道是否和眼睛一般没什么变化。想了会儿,心里又笑道:我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了。二十多年还没有变化,难不成是老妖精?她侧头看过去,那戏台子上的人正掀了帘子进去,没一会儿又有人上来。是前面换下去的那个娈童。
屏风背后,听见公冶应麟轻笑道:“顾老板,还不奔月去吗?”
顾承炳大概不太明白,问道:“奔什么月?”
只听公冶应麟道:“兔子都到了——”
顾承炳笑骂道:“您自个儿去吧,替我抱过来。”
那边陪坐的众人都笑起来。有的道:“嗳,隔着水呢,可是不好过去。”有的嚷道:“这是哪门子的嫦娥?顾老板,派个真嫦娥去吧!”
台子上又咿咿呀呀地唱起来了。她听不见唱的什么。那明亮的世界,一屏之隔的世界,都和她无关。
绛雪等了又等,轻声问道:“太太,回去吗?该赶不上老太太她们了。”
顾云喜半晌才应道:“走吧。”
她是等了又等,才明白公冶应麟并没有挽留她的意思的,一个人站在那儿很无趣。
顾云喜独自出了花厅,背后跟着绛雪和几个佣人。公冶老太太她们走在前头,隐约还能听见她们的说话声,有说有笑,似乎还听见了公冶华月的笑声。她不常笑的,因此顾云喜反而记得深。也许也因为她最像她的母亲。顾云喜听着,偶尔还听得实在,似乎就隔着十来步的距离。但她也不赶上去,只是慢慢地独自走着,既不靠近她们,也离花厅的世界越来越远。
弯刀月亮明亮皎洁,似乎和白炽灯一个颜色,缀在黑郁郁的西山上。黑底子上的一个缺口,拿锋利的小刀细细地裁去,没有一丝毛边。顾云喜走在黑天下,踩着凹凸不平却光滑的石子路,手边满野的木芙蓉、迎春、山茶、梨树、梅花,连哪个转角处会出现怎样形状的太湖石她都一清二楚。恍惚以为是二十年前、十年前。那个时候的她也有忧愁,真是数不清的忧愁,看着还小的公冶则阳和公冶华月有万分的厌烦。可是到了今天,她不得不承认,她宁愿他们永远不长大,而今天的厌烦实在是远超于过去的任何烦恼。但过去到底已经过去,不管她记得多么清晰,不管她多么地时常想起,那过去早已经不可挽回、不可复现。就连当下她的每一个念头,都是转瞬即逝且永远不再的,沉于永夜不得复生一般。
我们怀念哪一个时刻呢?古人说四大乐事: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其实我们今天不生病、饿了有饭吃、出门晒到太阳,就是天下第一乐事了。只是很可惜,我们留不住任何一个时刻。——有时候在很多年以后回想起过去的一件颇为厌恶的事情,竟然还觉得有些可怜可爱。物是人非的当下,有许多人再也见不到一面了,无法挽留地走了。甚至于感受到活着这样细微的事情,我们都留不住。念念不住,时间像雨滴一样向我们落下来了,一盘玉珠似的,进入我们的眼睛,然后落下去了。
笔蘸浓墨挥就似的天,一片的墨色。宇宙原本是这样的吗?如此空洞。
她的心脏好似关在同样空洞的地方,也许是一间斗室,也许是整个宇宙。不管是哪儿,都是空落落的。外边的欢声笑语都和她无关,只是别人的悲欢。她发觉她思念起谢道怜。谢道怜在的时候,她还年轻,趾高气昂,觉得任何人都应该爱她的。
她想起来谢道怜还活着的时候,公冶华月还小,每个来拜访的客人都说她长得好相貌,和谢道怜哪哪都像。顾云喜听了,心里冷笑:一个才几岁的小人儿就好看了?还能好看一辈子不成?谁知道她哪天就丑了。同时,她有一丝得意——谢道怜的孩子不像公冶应麟,那可不是有奸夫的可能?哪天真坐实了谣言,她得第一个拍手称快。后来没见公冶华月长歪,倒是听见谢道怜教她唱古诗,咿呀咿呀地唱,带着点笑。顾云喜坐在院子里听,公冶华月背不出来时她就笑,笑骂道:“看来是个小呆瓜。”
初春的白梨花开得正好,冬末春初的芙蓉城常常刮大风,诗停了,她脚边落了一地的白梨花。
这没什么了不起的。顾云喜想。不过比她多读一些书,人呆呆笨笨的,整天坐在院子里读那些死人写的书,都是她应酬客人。
可是谢道怜死了。
她到底死了,隔壁的房子空了。她没再听见什么声音。站在院子里,仍是那几株梨花、那架葡萄藤,怎么就变得如此荒凉?她的人生是从哪一刻感受到荒寂的呢?满树的花、满院子的生机,她只觉得绝望紧紧抓住了她。她的心脏似乎在恐惧地跳动,包括她走在小径上的当下——她听到心脏砰砰砰跳动的声音,传达焦虑、恐慌。
顾云喜定了定神,努力忽略那股恐慌,心想:她死了是她死了,难道我也死了吗?她死了,我该高兴才是,我还没死呢。
她猛地想起谢道怜的女儿——公冶华月。和她多像啊!她没有自己的女儿没有关系,她可以忙别人的女儿的大事。她找到了自己的事情,不再管身边的一花一木,穿过小道,径往公冶老太太房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