滩头打斗残留的微凉戾气还缠在咸腥海风里,方才被无形心念屏障逼得胸闷腿软、脚步踉跄的两名守卫,连回头再多看一眼滩上那人的胆量都彻底消散,埋着头,靴底狠狠蹭过湿滑礁石,顺着绵长海岸线疯一般往岛内狂奔。
二人一路奔走一路不停传报,消息顺着墨岛盘根错节的灰色权力网络层层渗透传递,从海岸哨卡传到厂区管事,再一路递往岛主居住的主楼,像一块重石砸进深不见底的寒潭,一圈圈扩散开绵延许久的不安震荡。整片海岛上下,都开始流传海岸突然出现的陌生女子。
上官锦熙静立原地,指尖轻轻拂过身侧沾了海水的素色裙摆,抬眼望向岛心连片压抑的楼宇与密不透风的深林。整片海岛浸泡在数年洗不掉的厚重暴戾浊气里,地下封闭囚笼、隐秘人体实验室、无数枉死之人无处安放的冤屈层层堆叠缠绕。
倘若她此刻不分轻重强行闯入干预,只会让全岛依靠黑色掠夺产业谋生的所有人抱团敌视、拼死反抗。渡化从来不是硬碰硬的厮杀博弈,急不得,只能等机缘、攒心力。
她踩着潮水日夜打磨光滑的青石岸线缓步独行,海风卷着细碎浪花打在脚踝,冰凉触感稍稍抚平心底连日赶路积攒的浮躁,最终她选定一处三面环海、仅一条窄礁通路的孤立滩头。
这里远离机器轰鸣的加工厂房、时时飘着药味的ICU病房,彻底隔绝所有沾染过掠夺、血腥与罪孽的建筑,天光平铺在凹凸冰凉的石面上,是整座墨岛唯一一方没有被人心恶念浸染的清净方寸。
她拣一块被潮水磨得平整巨大的青石屈膝落座,素色长裙顺着浅灰石纹轻轻铺展铺开,脊背挺直却周身全然松弛,周身气场柔和地融进潮起潮落的山海之间,仿佛生来便该在此处静坐观海。
十日辟谷,自此正式开启。
手边只简简单单摆放一只粗陶水盏,每日只取后山岩层过滤干净的山泉,分早中晚三次,仅仅抿一小口润喉即可,五谷、鲜果、肉食一概不沾分毫。肠胃持续消化食物,便会源源不断分流本该用于静定观心的心神,眼下她心中唯一执念,便是化解缠绕两个无辜孩童身上数年不散的杀戮业气,半分多余心力都不愿无端消耗。
消息传得飞快,不过半日功夫,岛上各级管事、轮岗巡逻士兵一批接一批,借着海岸巡查的名义远远围拢过来。有人蜷缩在凹凸礁石缝隙里,有人藏在矮树丛浓密的深绿色阴影之中,手中举着军用望远镜,视线死死锁定滩中央静坐的单薄身影,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惊扰那片诡异平和的气场。
各种揣测在人群之间此起彼伏地流转不休。
有常年信佛的老水手私下笃定,她是隐世修行的高人,跨海而来是为化解岛上积攒多年的血光劫难;也有跟随墨苍渊多年的老兵暗自揣测,她是仇家暗中安插的棋子,故作清苦枯坐装神弄鬼,只为扰乱岛主心神、伺机报复;更多底层工人抱着纯粹看热闹的心态,笃定这般严苛清苦的枯坐撑不过三日,迟早体力不支,面色惨白狼狈离开这片海岸。
猜忌、敬畏、鄙夷、好奇,各样复杂人心揉杂在暗处,交织成一张无声的网,可没有任何人敢踏近青石滩的边界半步。只要脚步再往前多踏出一寸,心底潜藏的贪戾、浮躁、杀戮欲便会骤然疯狂翻涌,胸口窒息般发闷,双腿本能滞涩沉重,再也迈不动半步。这并非她刻意布下的术法阻碍,只是污浊躁动、沾满欲望的心念,天生无法贴近极致平和澄澈的本心。
一日,两日,三日。
朝升暮落的日光一遍遍漫过青石,俗世杂念跟着潮水慢慢消散。
起初窥探的人群眼底满是轻视与戏谑,三三两两躲在暗处低声调侃,可整整三日过去,上官锦熙始终维持安稳静坐的姿态,气色不见半分衰败枯黄,眉眼清淡从容,既不流露半分煎熬疲惫,也不刻意展露任何奇异异象吸引旁人目光。
暗处窥探人群的心态悄然发生翻天覆地的扭转,最初的轻视一点点沉淀,化作浓重且发自心底的忌惮。往后再远远观望这片青石滩,所有人都下意识放轻脚步、屏住呼吸,不敢闹出半点嘈杂声响惊扰滩中静坐之人,唯恐再被那层无形气场压制得心神大乱。
静坐放空、神识向内沉落的间隙,尘封多年的压抑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心头。年少时她曾偶然直面堆积惨烈的乱世乱象,满地杂乱尸骸、四处蠕动的爬虫,都会让她生理性窒息反胃,心底铺天盖地漫上浓重的厌弃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自那一段经历之后,但凡俗世纷扰层层堆积、淤堵神识,她都会寻一处无人惊扰的僻静之地闭关辟谷,剥离繁杂杂念,逼着自己直面心底深藏的怯懦、浮躁与贪执,重新锚定安定临在的真我本心。
此番渡海登岛之前,她困在沪市无休止的商业拉扯、盘根错节的家族人际纠葛之中,日复一日的算计周旋让细碎浊气层层淤堵在灵台深处,本心蒙尘,觉知浑浊迟钝。这十日临海枯坐,便是一场彻底、完整的自我净化,洗去俗世带来的繁杂负累。
思绪轻轻一晃,ICU病房里两张苍白瘦弱的小脸清晰浮现在脑海。墨宸、墨玥日夜咳喘不止、夜夜难安、随时可能油尽灯枯的模样反复掠过思绪。
那是墨苍渊半生刀口舔血、掠夺杀伐结下的沉重恶果,两个懵懂孩童从未沾染半分罪孽,却要生生承受父辈造下的业力反噬,实在太过无辜。她必须攒够足够厚重、纯粹的静定慈悲之力,才能温和稳妥地逐层剥离缠在他们脏腑之间、数年不散的黑雾,不至于伤及孩童本就孱弱的脉络根基。
旁人永远无从窥见她识海深处独有的光景。澄澈安静的灵台之内,两条温润柔和、通体泛着浅金光晕的金龙虚影缓缓盘旋往复,流转细碎柔和的功德微光,这片独属于她一人的精神视野,外界无人能够窥探分毫。滩边远远观望的所有人,仅仅只能察觉这片滩头的海风格外清透舒缓,空气安宁平和,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肉眼能够捕捉的奇异异象。
她心底始终牢牢守着渡化的分寸底线,绝不会主动闯入岛内主楼寻墨苍渊对峙施压。外力强行逼迫只会激起人本能的逆反反抗,像墨苍渊这般执念根深蒂固的枭雄,唯有自身发自心底生出悔改、求助之心,缠绕自身与儿女的沉重因果,才有顺畅化解、得以解脱的余地。依靠强求换来的表面顺从,从来算不上真正的本心觉醒。
九天光阴悄无声息缓缓淌过,俗世带来的所有淤积杂念尽数沉淀消解,积攒下的静定慈悲力量,终于足够扛下缠绕双子身上数年厚重的杀戮业气。连日静坐带来的虚空疲惫尽数消散,灵台一片澄澈透亮,万事俱备,只等墨苍渊赴这场迟来的对峙。
第十日破晓时分,天际刚撕开一道灰白微光,海面骤然掀起狂暴狂风,层层数米高的巨浪狠狠砸向整片青石滩,轰鸣震耳的水声顺着海岸线传向岛内,震彻整片海岛。
视线尽头的海面之上,一道挺拔冷硬的人影踏着翻涌浪涛破浪而来。墨苍渊单手死死攥紧那把布满深浅刀痕的重型短刀,深色劲装被狂风扯得笔直翻飞,半生刀口舔血、双手染满戾气沉淀出的凛冽杀伐气场,沉沉铺满整片空旷滩涂,压迫感扑面而来。
这场避无可避、关乎一双儿女命运的正面对峙,终究如期而至。
十日功成,海潮怒卷,墨苍渊携满身武道杀伐踏浪临敌,宿命对决,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