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腥潮气扑面而来,墨苍渊携刀猛冲上前。他掌心死死箍着那把布满深浅划痕的重型短刀,金属刀柄被掌心冷汗浸得发滑,指节绷到泛出青白。
半生雇佣兵生死场滚过来的人,骨子里刻着对自身武力的绝对自负。在他眼里,上官锦熙这身素色长裙、安静淡然的模样,连一点搏杀底子都瞧不出来,所谓心念慑人、化解业气,通通是哄骗旁人的虚妄话术。
方才的谈话,他只当是对方抓住自己痛失妻儿软肋,刻意编出一套说辞,想要拿捏他手里的海岛产业。
“既然非要动手分高下,那我便让你认清现实。”
墨苍渊喉间滚出一声沉冷低喝,脚掌猛地蹬向布满湿滑青苔的青石,整个人如同蓄势已久的凶兽,裹挟着经年厮杀沉淀的凛冽戾气直扑上前。
手中短刀横劈而出,刀锋划破空气,带起一道冷冽破空声响,招式没有半分花哨修饰,全是无数次生死绝境打磨出的杀招,招招锁定心口、咽喉、腰腹这类一击便能重创要害的位置,下手之间,没有丝毫留余地的念头。
海岸两侧的礁石缝隙、矮树丛阴影里,早挤满了闻讯赶来观望的守卫与管事。有人举着军用望远镜,指尖不自觉攥紧,低声交头接耳,所有人心里都揣着同一个定论:不出三十回合,自家岛主便能将这名故作高深的外来女子制服,到时候拆穿她装神弄鬼的把戏,赶出海岛便是。
可预想中单方面碾压的画面,迟迟没有出现。
上官锦熙双脚稳稳扎根在青石之上,身形自始至终没有半分偏移,素裙被狂风肆意吹得翻飞,她却始终从容松弛,只抬手轻缓格挡、卸力、引偏刀锋。
指尖每次触碰到刀身侧面薄弱之处,都会顺势送出一层绵密沉厚的卸力劲,墨苍渊倾尽全身气力劈出的攻势,撞上那层无形力道,便如同利刃扎进深海棉絮,全部迅猛力道无声消散,反倒震得他手腕发麻,身形不受控制踉跄半步。
一来一回,缠斗就此拉开。
横斩、直刺、下劈、旋身侧划,墨苍渊千百套搏杀招式连绵不绝,刀光在滩头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冷网,死死封死上官锦熙所有移动空间。
数百回合来回拉扯,天际朝阳缓缓向西偏移,潮起潮落循环两轮,墨苍渊胸腔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混着海风四处飘散,额角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浸透衣领,四肢肌肉酸胀到发颤,长久高强度搏杀带来的疲惫,正一点点抽空他浑身气力。
反观上官锦熙,气息依旧平稳绵长,每一次移步踏浪都轻盈舒缓,周身始终萦绕一层温润平和的气场。
无论对方刀势多凶狠、戾气多浓烈,所有致命攻击落在她周身半尺范围,都会被悄无声息消解殆尽。
暗处观望的守卫们早已收起心底轻视,人人瞠目结舌,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他们追随墨苍渊多年,亲眼见过岛主孤身抗衡数十名全副武装的佣兵,却从未见过有人能这般游刃有余,稳稳接住他连绵不绝的杀招。
缠斗进行到中段,墨苍渊心底的焦躁愈发不受控制。久攻不下的挫败感,混杂着放不下海岛霸权的不甘、对亡妻崔绫深埋心底的愧疚、害怕一双儿女早早离世的惶恐,万千情绪拧成一团乱麻,死死缠绕住心神。
胜负欲冲昏头脑,招式也渐渐失了章法,心底藏了半辈子的执念毫无保留暴露在外,暴戾与柔软两种本心反复撕扯,让他出手之间多了无数细微破绽。
上官锦熙见状,短暂敛息向内凝神,将外放的觉知尽数收回灵台。独属于她一人的精神识海之中,两条温润柔和的淡金金龙虚影缓缓盘旋往复,流转细碎功德微光,短短一瞬,便将墨苍渊心底所有挣扎、逃避、偏执看得一清二楚。
这道独属于灵修者的内在心相,旁人无从窥探分毫。岸边一众守卫只觉得方才铺天盖地、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杀伐戾气骤然一松,厚重乌云似被清风吹散大半,心头长久紧绷的压抑感尽数消散,只觉海风都变得清透舒缓,却不知方才短短片刻,上官锦熙已经洞穿了墨苍渊半生的心结枷锁。
趁着墨苍渊心神大乱、招式露出致命空当的间隙,上官锦熙抬掌,指尖轻轻抵住他持刀的手腕,没有半分伤人的蛮力,唯有一层清宁温和的觉知顺着相触的皮肉缓缓渗入。她的声音清浅平稳,穿透呼啸风浪,一字一句,将藏在表层病痛之下完整的因果脉络娓娓道来。
“你数十年经营地下斗兽、人体活体实验,靠掠夺与杀戮堆砌财富权势,日复一日积攒滔天暴戾执念,化作一团厚重漆黑的业气,死死缠绕在墨宸、墨玥两个孩子的五脏之间。他们常年咳喘不止、心肺逐年衰败,从来不是与生俱来的先天顽疾,是你一身罪孽衍生出的业力反噬,无辜稚童,替你半生血腥买单。”
短短一段话,没有半句刻意说教,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碎墨苍渊多年以来自欺欺人的侥幸。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闪过ICU病房里两个孩子单薄苍白的小脸,夜夜被咳喘折磨得无法安睡、蜷缩在床上发抖的模样,亡妻崔绫难产离世前,攥着他手腕含泪托付,只求一双儿女远离杀戮安稳度日的温柔眉眼,也在眼前不断重叠浮现。长久以来刻意回避的愧疚、无力、恐慌,在此刻尽数爆发,席卷全身。
墨苍渊浑身紧绷的力道瞬间溃散,五指无力松开,那把浸染过无数鲜血的重型短刀“哐当”一声砸在凹凸青石之上,顺着潮湿石面滚出去数尺远,刀身冷光黯淡,再无半分威慑力。
他踉跄着后退数步,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双腿虚软得几乎站立不稳,怔怔望着不远处身姿依旧清淡安稳的上官锦熙,心底支撑他半生行事的信仰彻底崩塌。
他纵横四海,一直笃信手中利刃、掌控在手的权势可以摆平一切苦难,护好自己想要守护的所有人,直到此刻才彻底醒悟,再锋利的兵刃,劈不开因果缠绕的枷锁;再雄厚的财富,也消不掉代代累积的业障。
整片青石滩陷入死寂,只有浪潮一遍遍拍打礁石的声响循环回荡,岸边所有守卫、管事全都噤若寒蝉,没有人敢上前半步,只能静静看着自家称霸一方的岛主,一身凛冽杀伐锐气尽数破碎。
上官锦熙静立翻涌浪潮之间,没有半分得胜之后的倨傲,神色平和淡然,平静抛出唯一能够化解这场因果纠缠的办法。
“我有完整的法子,能够循序渐进剥离缠绕在两个孩子心口厚重凝滞的业团,根除日夜折磨他们的病痛。但条件不会更改,你需要交出整座墨岛,正式拜入我门下,永久废除岛上所有掠夺杀戮类黑色产业,重塑这片土地的秩序。”
墨苍渊垂落身侧的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节泛白,眼底层层叠叠交织着难以割舍的挣扎。
一边是自己刀口舔血半生换来的海岛基业,独掌多年、说一不二的绝对霸权,源源不断的灰色收益;另一边是一双仅剩短暂生机的儿女,是对亡妻许下、始终没能兑现的承诺。
两种截然相反的念头在心底无休止拉扯煎熬,沉甸甸的两难压得他心口发闷,一时之间,竟连一句答复都说不出口。
整片岛屿的命运走向,此刻全都悬在墨苍渊一个人的抉择之上。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候这位海岛霸主的答复,等候这座浸满血色的炼狱,迎来改头换面的契机。
墨苍渊低头望着地面那柄刻满杀戮痕迹的短刀,心底权欲执念与父爱柔软,依旧在无休止缠斗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