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百回合缠斗尘埃落定,墨苍渊手中短刀早已弃落在青石滩,满身杀伐傲气尽数被碾压殆尽,上官锦静坐石上,静待他权衡两条救赎前路。
青石滩残留的打斗戾气被咸腥海风一遍遍冲刷,石面上深浅交错的刀痕还凝着未散的凛冽,水渍顺着石缝缓缓渗进沙土。
墨苍渊垂立原地,那把斩过无数敌手的重型短刀被他随手搁置脚边青石,双臂沉垂,浑身筋骨像是被方才数百回合的对拆尽数抽空。
方才交手那股无从抗衡的落差还死死压在他胸腔。半生在刀光血浪里搏杀,他信奉拳头与利刃才是唯一话语权,纵横海域从无败绩,今日却连撼动对方分毫都做不到。
挫败混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惶然缠上四肢,他抬眼望向静坐青石上的上官锦熙,眼底枭雄独有的执拗,正在悄悄裂开一道缝隙。
上官锦熙安坐石上,目光平和落在他身上,他心底翻涌的权衡、不甘、藏在父爱下的私心,尽数落在她眼底。她没有催促,任由浪潮声填满两人之间沉默的空隙,半晌才缓缓开口,将两条截然不同的前路,轻缓铺展在海风之中。
“想要消解缠在两个孩子脏腑间的业气,一共两条路子。”
指尖轻轻摩挲身下微凉粗糙的青石纹路,她语气平淡,如同闲谈山海,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说教感。
“第一条是速解之法,我此刻便能调动识海觉知,一次性剥离扎根他们体内的黑雾,咳喘当场平息,呼吸恢复平顺,在外人眼里,如同彻底痊愈。”
话音轻轻一顿,她抬眸望向墨苍渊骤然绷紧的下颌线,淡淡点出捷径之下藏着的长久缺憾。
“可你数十年掠夺杀伐积攒的业气太过厚重,四年日夜侵蚀,早已掏空两个孩子稚嫩五脏的根基。强行一次性剥离,只能扫去表层病痛,内里耗损无从弥补,往后一生他们都会畏寒体虚,稍有心绪起伏便咳喘复发,难有长久安稳康健。”
墨苍渊喉结狠狠滚动一圈,方才刚冒出来的一丝侥幸期待瞬间沉落谷底,指尖无意识死死攥起,指节泛白。他拼尽半生权势、砸下无数资源求医,所求从不是治标不治本的片刻安宁。
“第二条,是循序渐进的根治之道。”上官锦熙声线依旧平缓,不急不躁,每一字都踩在他为人父的软肋之上,“我逐层轻柔剥离业气,全程护住孩童脆弱脉络,不会再加重肉身损伤。待浊气尽数散尽,我会请国医陈老常驻莲屿,日日以古法银针固本培元,慢慢修补早已衰败的脏腑,好生调养,他们便能平安长寿,再无根深蒂固的病根拖累。”
一急一缓,一残缺一圆满,两条路清清楚楚摆在眼前,选择权完完整整交还给墨苍渊。
长久死寂漫开,只有浪潮一遍遍拍击礁石的声响回荡。墨苍渊沉默良久,风沙磨粗的嗓音裹着一层枭雄放下身段的妥协,沙哑开口:“你想要什么条件,尽管提。”
上官锦熙迎着迎面漫来的海风,清晰道出三条不容退让的约定,每一句,都精准劈碎他半生拼杀出来的霸权根基。
“第一,你当众行拜师之礼,彻底舍弃靠杀戮牟利的旧道,往后修持向善本心;第二,这座墨岛更名莲屿,地下斗兽场、人体实验室、灰色赌场永久封禁,拆解你搭建多年的黑色掠夺产业链;第三,岛屿往后以平和劳作教化所有人,未来莲屿正统继承人,定为心性干净、无半分杀执的墨宸。”
话音落尽,整片滩头陷入死寂。
墨苍渊心底两股执念轰然冲撞,撕扯得他心神剧痛,片刻不得安宁。
他第一次清晰意识到——自己今日所有两难,不是命运逼迫,是当年一次次主动选择杀伐换来的反噬。
属于海岛霸主的那一面疯狂叫嚣,不肯松口。这片岛屿是他踩着尸骸一刀一刀打下来的江山,灰色产业源源不断输送暴利,是他手握权势、护住一双儿女的底气。一旦尽数舍弃,他便如同自断臂膀,再无掌控整片海域的资本,一无所有。
可藏在冰冷铁血外壳下的父爱与愧疚,又死死缠绕着他的五脏六腑。他心底清楚明白,这些沾满无辜者鲜血的产业,正是滋生业气的根源。
只要旧秩序一日不废除,暴戾浊气便会日复一日滋生,就算此刻暂时剥离孩子身上的黑雾,不消多时,病痛依旧会卷土重来。
没人知晓,他当年建立黑色产业链、扩张斗兽场时,崔绫曾拿着孕检单沉默劝他停手一次。
那是双子刚怀上的初期,她温柔却坚定告诉他:“杀伐太重,孩子承不住你的戾气。”
彼时他意气风发、霸业正兴,只当妇人多虑,反手将所有风险压下,执意扩张版图。
如今回头再想,那句温柔劝阻,早已是命运提前递来的警示。
面上,他刻意压下心底所有挣扎,眼底浮起动容愧疚,垂首躬身应下全部约定,姿态温顺谦卑,看上去已然彻底幡然醒悟,甘愿舍弃霸业换取儿女平安。
可心底最深的角落,一丝隐秘的反悔念头早已悄然生根发芽。
他暗自盘算好了万全之计:暂且假意顺从,等两个孩子彻底摆脱病痛、岛内风波彻底平息,再暗中重启旧有产业,重掌整片海岛的霸权。眼下这份归顺,不过是救孩子性命的权宜之计。
上官锦熙静静望着他眼底一闪而逝的侥幸算计,将那点藏不住的私心看得一清二楚,却没有当场戳破。人心深处的执念,只能靠自身慢慢消解,旁人再多言语点拨,若他本心不愿觉醒,终究只是徒劳无功。
墨苍渊面上俯首应下全部约定,心底却暗自筹谋复辟霸业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