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徒分流安置的新规敲定,上官锦独自动身,前往废弃地下斗兽,探查岛内表层业障根源。
午后潮水缓缓退向深海,山坳间的风裹着潮湿腐草与海盐混杂的冷气息,层层绕开成片疯长带刺灌木。
废弃地下斗兽场的入口隐在半人高枯荒藤蔓深处,数十年无人踏足打理,粗黑藤蔓死死盘绕锈蚀厚重铁门,锁芯长年浸泡潮气早已彻底锈死,门板缝隙间源源不断往外渗着刺骨阴冷寒气,远远站在坡上都能感受到一股沉滞不散的戾气。
上官独自提着一盏素纸薄灯笼,灯芯烛火微弱摇曳,只能堪堪照亮身前两三阶凹凸石阶。她一早刻意遣开所有值守、随行下人,孤身往山坳深处独行。地底禁锢着数十年厮杀枉死的亡魂,厚重业气极易侵扰旁人的心性,她不愿牵连任何人一同承受这份沉重罪孽,便独自前来探查业障根源。
身后数十步开外的浓密树丛里,一道黑衣人影静静蛰伏不动。
墨苍渊远远立在老槐树阴影之下,指尖无意识反复攥紧掌心,指节泛白,脚步数次抬起想要跟上,又硬生生钉在原地不肯往前半步。他心底本能畏惧直面这片自己亲手搭建、靠人命稳固势力的杀戮之地,过往场内哀嚎、鲜血四溅的画面只要浮上脑海,胸口便闷得喘不过气;可心底另一股说不清的执念又死死牵引着他,控制不住一路尾随至此,不肯放任上官一人独闯这片藏满他过往罪孽的地底。
他就那样隔着一层灌木远远凝望,那一点柔和单薄灯火缓缓钻进漆黑狭窄的地下洞口,心底莫名窜起一阵慌乱,说不清是惧怕地底游荡的冤魂,还是惧怕亲眼直面自己半生造下的累累恶业。
上官锦熙侧身微微弯腰,挤过锈铁门狭窄缝隙,灯笼暖光顺着层层向下延伸的石阶缓缓铺开。石阶砖缝深处牢牢嵌着早已干涸发黑的陈年血渍,经年血水渗透砖石肌理,任凭风吹日晒也洗刷不去,指尖轻轻拂过凹凸粗糙砖面,每一道深浅刻痕里,都藏着当年囚徒挣扎求生、绝望哀嚎的细碎痕迹。
越往地底深处行进,空气越是浸骨阴冷,铁锈、腐朽木渣与久远血腥味交织缠绕,沉甸甸裹在周身。宽阔圆形厮杀擂台横在场地正中央,四周木质围栏大半腐朽断裂、歪斜坍塌,层层看台座椅散落在各处,木板裂痕缝隙里卡着细碎浅白骨屑、褪色破碎布条,无声诉说过往日复一日的搏杀。
灯笼微光缓慢扫过整片空旷场地,无数淡如薄雾的半透明虚影,安静徘徊在擂台边缘、破败看台各个角落。那是数十年来丧命于此的囚徒、打手,魂魄被地底厚重业气牢牢禁锢,执念不散,日复一日循环重演当年惊惧、绝望、怨恨的画面,在地底无声游荡,永世不得解脱。
上官锦熙缓步走到擂台正中央,指尖轻轻按在石台一道深长龟裂裂痕之上。从前她只听闻莲屿地下设有斗兽场,长年以人命博弈堆积深重恶业,今日亲身踏入这片密闭地底空间,才真切看清数十年无休止的厮杀,究竟在地底埋下了何等厚重、难以消解的怨念。
绝境催生人心暴戾,而人为制造出来的绝境,又源源不断滋生全新业障,循环往复,困住整片海岛所有生灵。
她安静立在满地残痕之间,任由地底阴冷气流拂动素色衣摆,闭起双眼,以自身平和觉知缓缓安抚四周徘徊不散的亡魂虚影,没有激烈强硬的手段,只用温柔觉知一点点稀释浓烈刺骨的怨气。
身后石阶传来一阵沉重、拖沓的脚步声,墨苍渊终究压不下心底复杂心绪,迈步走入这片埋葬无数冤魂的地底空间。
昏暗灯笼微光之下,满地洗不掉的陈年血痕、四处漫无目的游荡的淡色亡魂尽数清晰映入眼底,他浑身骤然僵硬,双脚牢牢钉在石阶中段,呼吸骤然沉重滞涩。过往数十年独霸海岛、依靠斗兽场震慑各方势力的画面翻涌席卷脑海,此刻再看眼前满目残迹,只剩触目惊心的残酷与愧疚。
“当年开设这里,只是为稳住整片海岛局面。”墨苍渊喉结重重滚动,下意识开口辩解,可话音微弱发飘,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彼时四周外来掠夺势力虎视眈眈,若无强硬震慑手段,莲屿整片海域早被外人瓜分蚕食。”
上官缓缓转过身,灯笼柔和光晕落在她平静无波澜的眉眼间,没有半分指责、苛责,只抬手指向看台四周游荡的无数亡魂虚影:“依靠鲜活人命堆砌起来的安稳,从来都是虚假易碎的泡影。你当年一时独霸一方的风光,代价是无数普通人埋骨地底,这份沉甸甸的业债不会凭空消散,终究会一层层反噬于你,反噬崔绫留下的一双儿女。”
墨苍渊顺着她的视线望向那些无声徘徊的亡魂,心底翻涌浓烈厚重的愧疚,胸口憋闷难忍。他心里清清楚楚,墨宸、墨玥常年缠绵咳喘、被厚重业气纠缠体弱多病,根源便是这片地底数十年堆积的杀戮怨念。
可浓烈愧疚之下,另一股隐秘贪恋又悄悄从心底滋生蔓延。脑海里不断回放往日全场俯首、所有人畏惧顺从、自己独掌整片海岛生杀大权的画面,手握至高权柄的滋味早已刻入骨血,让他难以轻易割舍放下。愧疚与贪恋两股情绪来回撕扯冲撞,心神纷乱不堪,他下意识抬手,摸向腰间原本常年悬挂短刀的空荡布袋,心底那套依靠武力镇压一切的旧思维,再次悄然苏醒。
“我已经答应全盘整改海岛灰色产业,可……”他话说到一半,又默默把后半句咽回腹中,连自己都说不清,究竟是舍不得往日暴利产业,还是舍不得手握生杀大权的掌控感。
上官没有逼迫他立刻做出彻底割舍的抉择,只是轻声平缓提点:“心底生出愧疚,不代表真正放下根植多年的强权执念,唯有正视全部过往过错,才有化解缠绕所有人业障的余地。这片斗兽场禁锢的亡魂仅仅只是冰山一角,郊外还有一片广阔乱葬岗,掩埋更多无名无姓的枉死者。”
二人并肩顺着石阶缓步走出地下洞口,山坳间微凉晚风迎面吹拂,稍稍驱散地底浸骨的阴冷气息。
大片枯荒藤蔓依旧死死缠绕锈蚀铁门,地底不散的厚重怨念依旧沉沉蛰伏在地底深处,一路返程途中墨苍渊全程沉默不语,眼底沉郁晦暗,心底愧疚与贪恋霸权的拉扯,半分都没有消解平息。
行至岔路口二人分开,墨苍渊没有跟随上官返回后山别院,独自绕路去往码头旁偏僻管事屋。他挥手遣开周遭所有值守下人,取出搁置许久的老式通讯设备,悄悄联络早年跟随自己打天下、如今闲置在家的旧部头目,低声细细打探重启旧日灰色产业链、收拢旧人手的可行门路,心底那丝隐秘反悔动摇,已然彻底生根发芽。
斗兽场地底亡魂怨念深重,郊外乱葬岗,埋藏更多无名枉死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