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莱潘咧嘴笑,松开罗伯,自己先踩着不成章法的步子跳起来,扭腰,跺脚,手臂胡乱挥舞,滑稽得像只喝醉的熊。周围哄笑。罗伯僵在原地,脸涨得通红,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塞西莉亚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有慌乱,有羞耻,但更深的地方,在那层自我保护的硬壳下面,她感知到一丝极细微的东西,是不想被彻底排除在外的、笨拙的渴望。
弗莱潘跳了一圈,又去拉罗伯的手,带着他跟着节奏笨拙地挪步。一开始罗伯几乎是被拖着走,脚步踉跄,但慢慢地,他尝试跟上弗莱潘的动作,抬脚,落脚,动作僵硬,脚底却实实在在地蹭过了泥地。
然后,他脸上露出了笑。
很淡,很快就被新的慌乱掩盖,但确实存在过。火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那个短暂上扬的嘴角,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属于活人的光彩。
塞西莉亚轻轻吐出一口气。
肩侧传来熟悉的温度。纽特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边,没有挨得很近,但足够让她感觉到他的存在。他手里也拿着半碗蜂蜜水,看着篝火中央那些晃动的人影。
“好久没听到这么多人笑了。”塞西莉亚轻声说。
“是挺久的了。”
两人并肩靠在圆木上,看着火焰在夜色里燃烧,看着人影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晃动,听着笑声、呼喊声、跺脚声混在一起,像一首粗糙而生动的歌。围墙在火光之外沉默地矗立着,三十米高的黑暗巨物,但此刻,它的存在感似乎被这团小小的、温暖的火焰逼退了一些。
至少在这一刻。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一会儿。纽特喝了一口蜂蜜水,喉结滑动。
“你提议之后,阿尔比问了我的想法。”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几乎被周围的喧闹淹没。
塞西莉亚侧过头看他。火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随着火焰的跳动微微颤抖。
“你怎么说?”她问,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纽特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篝火,看着火焰中心那些噼啪炸开的火星升腾,消失在夜空里。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她。深棕色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亮了一下,像被什么点亮了。
“我说,你看见了一些我们看不见的东西。”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地砸在塞西莉亚的心上。
“我们看见规则,看见危险,关注今天要干的活,明天要探索的路。我们把这些当成生存的全部,却忘了我们为什么活着。”纽特继续说,目光没有离开她的脸,“你不一样。你看的是人。谁在疼,谁在怕,谁快撑不住了,谁把话都咽在肚子里快把自己憋死。你看见之后,就会走到他旁边去。有时候坐一会儿,有时候递杯水,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待在那儿。你待在那儿,那个人就不一样了。”
塞西莉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周围的笑声、呼喊声忽然变得遥远,只剩下他的声音,和他眼睛里那片映着火光的、深沉的棕色。她意识到,纽特不仅是在夸奖她,他是在告诉她,他一直都在看着她。
她想感知他此刻的情绪。
那种冲动像是一股暗流,在她的胸腔里疯狂涌动。她想知道,当他说出那些话时,他那层平静如水的表象之下,到底沉淀着什么?是不是和她此刻一样,胸口被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填得满满的,涨得发酸,甚至带着一丝隐痛?
她的能力一直是往外散开的,像一张无形的网,时刻捕捉着周围人的疼、怕、焦虑与绝望。但此刻,她想把这张网收回来,只对准一个人。
但她没有真的去感知。
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克制。她只是看着他,用眼睛,不用能力。
纽特看了她几秒,那眼神深邃得仿佛要将她吸进去。随后,他移开视线,把碗里剩下的蜂蜜水一饮而尽。碗底空了,他随手把碗放在脚边的石头上,站起身,动作恢复了那种跑者特有的利落。
“走吧。”他说。
塞西莉亚点点头,跟着他转身,离开篝火圈最亮的地方,回到了他们的小木屋里。
“晚安,莉亚。”
“晚安,纽特。”
门外,篝火渐渐小下去,笑声也渐渐平息。男孩们陆续散开,回到各自的木屋。空地重新沉入寂静,只有守夜人规律的脚步声在远处响起,还有围墙深处,那些永远在黑暗中徘徊的鬼火兽的声响,低沉,遥远,但从未真正消失。
但至少在这一夜,那些恐惧被短暂地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