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阴沉的下午,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滴敲打在木屋的屋顶上,发出沉闷的白噪音。
塞西莉亚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基础创伤处理》。
“我念点东西给你听。”她轻声说,没有征求他的同意,便自顾自地翻开了书页。
她没有选那些关于草药的故事,而是直接翻到了关于骨骼愈合的章节。她的声音在昏暗的雨天里显得格外轻柔,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骨折的愈合是一个连续的过程。在血肿机化期之后,成骨细胞会开始活跃。骨痂形成期约需三至四周,这段时间内,断裂的骨骼会被新生的软骨和骨组织包裹、连接。”
她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纽特靠在床头,目光落在虚空处,没有打断她。
“在这个阶段,患者会感到患处有发热、发痒的症状,这是骨骼在重新生长的标志。虽然过程漫长且伴随痛苦,但只要骨痂形成,骨骼的强度最终会恢复。甚至在断裂处,新生的骨质会比以前更加坚硬,足以承受更大的重压。”
读到这里,塞西莉亚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到纽特正低着头,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那条被打着厚厚夹板的右腿。他的胸口微微起伏着,手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抓紧。
塞西莉亚合上书,将它放在一边。她知道,对于一个习惯了奔跑和承担责任的人来说,接受自己的残缺是一个极其残忍的过程。他不仅是在看他的腿,他是在看他那被彻底粉碎的骄傲。
房间里只剩下雨声。塞西莉亚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描摹着他低垂的眉眼、高挺的鼻梁,以及那紧紧抿着的、毫无血色的嘴唇。在这样近的距离下,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药味,混合着一种属于他特有的、干净的冷香。
她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要伸出手,去抚平他眉心那道深深的竖纹。但她克制住了。她只是将身体微微前倾,缩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让自己的体温在微凉的雨天里,能够若有若无地传递给他。
纽特似乎察觉到了她的靠近。他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那是一种极其微妙的默契。在绝望的废墟上,他们像两只互相舔舐伤口的困兽,用这种无声的靠近,确认着彼此的存在。
在纽特受伤的这段时间里,塞西莉亚做了一件事。
在最近的一次箱子日,她向创造者提出了一项特殊的物资申请。纸条上写得很简单:一把刀,用于开路和防身。
创造者给了。
那是一把极其趁手的砍刀。刀身比她的小臂略短一些,刀背厚实,刀刃锋利得泛着冷光。刀柄是纯木的,没有缠绕任何防滑的皮革,握在手里有一种粗糙而原始的质感。
塞西莉亚拿着这把刀,去找了温斯顿。
“我需要一些最坚韧的皮革。”她对切割者说。
温斯顿看了看她手里的刀,没有多问,从仓库深处翻出了一块硝制得极好的深色兽皮。接下来的几个晚上,塞西莉亚借着微弱的油灯,用单手和牙齿配合,笨拙却极其认真地裁剪、缝合。她为这把刀量身定制了一个刀鞘,并用坚韧的皮条做成了一套可以斜跨在背后的绑具。
她知道,纽特需要这个。
一天傍晚,当塞西莉亚像往常一样推开医疗屋的门时,眼前的景象让她的心脏猛地一紧。
纽特没有靠在床头,他正咬着牙,双手死死撑着床沿,试图将那条打着夹板的右腿挪下床。
克林特千叮咛万嘱咐过,骨痂还没有完全形成,绝对不能承重。但纽特显然没有听。他的额头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砸在灰色的木地板上。他那件宽大的上衣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瘦削的脊背上,勾勒出紧绷到极致的肌肉线条。
塞西莉亚站在门口,没有出声,也没有上前去扶他。
她知道,如果她现在冲过去搀扶,对他而言将是比骨折更严重的羞辱。他是一个骄傲的人,是一个习惯了保护别人的领袖。他需要自己站起来,哪怕只是几秒钟。
纽特深吸了一口气,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他猛地用力,将身体的重量压在了左腿上,然后,那条受伤的右腿,脚尖堪堪触碰到了地面。
就在触地的瞬间,纽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剧痛像电流一样击穿了他的身体,他的双臂剧烈地颤抖起来,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他死死咬住下唇,咬出了血丝,硬生生地在原地站立了三秒钟。
三秒钟后,他的力量彻底耗尽。
他重重地跌坐回床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低着头,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目光死寂地盯着地面。那是一种被现实彻底击溃后的颓丧。
塞西莉亚轻轻关上门,走了过去。
她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走到床边,将一直藏在背后的那把砍刀拿了出来,连同那个做工略显粗糙的皮质刀鞘和绑具,轻轻放在了他手边的床单上。
纽特的喘息声顿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那把刀上。
他迟疑了一下,伸出手,将刀拿了起来。
很沉。这是他的第一感觉。他握住木质的刀柄,拇指轻轻推开刀鞘的卡扣,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抽出了半截刀身。锋利的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一道冷冽的寒芒,映亮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用指腹轻轻抚过刀背,感受着那种粗糙而真实的质感。